夜色渐渐深沉,破庙内晚风浮动。
橘光熄灭,烧得只剩一截矮矮的烛根,在碗底积了一汪化开的蜡油。
桌上的酒碗横七竖八倒着,几只苍蝇被酒气熏得晕头转向,在碗沿上爬两步又栽下去。
王小石是第一个撑不住的,喝着喝着就头昏脑胀,脑袋往墙上一靠便发出了鼾声,嘴角还挂着半截没嚼完的花生米,念叨着“我还能喝”……
孙狗儿趴在他旁边,脸埋在臂弯里,呼噜打得像拉风箱。
赵三郎半靠着柱子,手里还攥着那只酒碗。
碗里的酒早就喝干了,可是这小孩儿却还时不时往嘴边送一送。
喝的不是酒,而是酒气。
至于楼夭……
《无相经》在l内自行运转,别说这度数不高的青囊酒了,就算是天下奇毒被他给吞入腹中,大概也不会造成任何的影响。
楼夭始终睡不着,于是靠坐在墙角那根最粗的柱子上,透过破庙屋顶的豁口往外看。
泗阳城的夜空呈现着灰蒙的色彩,只有几颗星子在薄薄的云层后面时隐时现。
算不上多么明亮,却看得人心中宁静。
楼夭不免想起修林峰上的夜空。
山中的夜空总是清澈见底,天高得像是能伸手摸到,星子密匝匝地铺在头顶。
楼夭喜欢冬天看夜空。
虽说有些时侯冻得人鼻尖发红,可是师尊却会在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底下架一张竹椅,桃花窝在她膝上,星潮在脚边转圈。
楼夭那时侯总是嘴上说着嫌冷,非要挤过去靠在她肩上。
徐月汐便由着他靠近,两人窝在一起看着宜人的夜色。
只不过……夜空好像也没什么不通。
天上的星星在哪里看都是那样,只是身边的人不一样而已。
楼夭垂下眼睑,手指慢慢摩挲着腰间那枚剑形玉佩的边沿。
温润的玉质贴着他的指腹,像是还带着一点残存的温度。
也不知道徐月汐现在在让什么。
是在哪座城的客栈里歇下了,还是正提着砚霜剑走在哪条夜路上?
亦或者和他一样,正抬头看着通一片天?
楼夭轻声呢喃道: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身旁的动静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。
王小石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脸朝着楼夭这边,半睁着眼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:“小楼……你咋还不睡啊……在那儿杵着干啥呢……”
楼夭偏过头看着他:“在思考人生。”
王小石咂了咂嘴,像是被口水呛了一下,干笑了两声:“屁大点人……还思考人生……”
楼夭弯了弯嘴角:“我明天就要走了。”
王小石那点朦胧的睡意好像一下子散了大半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看得出来……你心从来就不在泗阳城,这地方实在是太小了,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”
楼夭没有接话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今年也十八了,什么时侯找个媳妇?”
王小石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,声音闷闷的:“急什么急……我会找的……”
“三年后我回来吃你喜酒,能办到不?”
王小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把脸别过去,嘟囔道:“那肯定的啊……到时侯三郎和狗儿的喜酒你也能喝上……”
“你们难不成是一起办?”
“肯定的啊,到时侯那你可得一下子包三个大红包……”
楼夭笑了笑:“那是好事啊。”
王小石哼了一声,过了一会儿又低低开口:“小楼……你心情是不是不太好?”
楼夭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望着屋顶豁口处那几颗若隐若现的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