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几人离开城西之后,泗阳城的天色已擦着暮色边缘了。
泗阳城憋了一整日的燥热,此刻在晚霞之下终于是彻底泄了气。
蝉鸣歇了,换作归巢麻雀的絮聒。
许是暑气稍减,街面也逐渐活络起来。
街边炸油糕的锅灶腾起热浪,扛着扁担的脚夫在酒肆之中豪饮。
布庄正忙着收摊,伙计踮着脚将一匹匹花布收回店内,又从染缸里捞起靛蓝与茜红的布匹。
几个光腚娃娃举着狗尾巴草在道上嬉笑打闹,追撵着贴地飞的彩蝶,却冷不防撞在楼夭腿上。
那娃儿“哎哟”一声跌坐在地,抬头便撞见楼夭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,吓得吐了吐舌头,更顾不得拍打屁股上的灰。
眼看着几个小伙伴越走越远,娃儿赶忙翻身爬起,连句“抱歉”都没说,就又朝着蜻蜓掠去的方向颠颠儿跑远了。
楼夭忽然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那几个追蜻蜓的光屁股娃身上。
王小石几个立马绷紧了神经,孙狗儿抢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讨好和赔罪。
“小楼你别往心里去,这群崽子懂个屁,没大没小的,回头我替你收拾他们!”
赵三郎也赶紧附和:“是啊楼哥,跟奶娃娃置气犯不上,咱们还是去吃肘子吧?”
楼夭闻嘴角一扬,竟真的笑出了声。
少年转过头看着这三个如临大敌的家伙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。
“你们该不会以为,我正要拔剑去杀那几个孩子吧?”
三人顿时僵在原地,脸腾地红了,像煮熟的虾米。
他们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。
现在的江湖天下,武人嘴里总是说着什么“念头通达”,不顺心便要杀伐。
虽然他们还是把楼夭看成自已的兄弟,但……
楼夭没再逗他们,只是望着那几个跑远的背影,声音低了些许。
“我看着他们总觉得眼熟,好像是回到了童年的时光。”
“还记得以前在破庙门口,咱们不也这样么?光着屁股记街跑,摔得一身泥也不觉得有多么疼。”
楼夭并不是一出生,就拥有着前世的所有记忆,一开始的他身材瘦弱且识海迷蒙,身为孤儿,即使是死在泗阳城中,恐怕也没人会注意到。
若不是乡亲以及王小石、孙狗儿照拂自已……
不论是前世福利院的生活还是今世的市井流浪,童年在楼夭的记忆里都是甜蜜的。
不需要思量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,只需要一点点甜头便有着活下去的动力。
王小石愣了愣,随即嘿嘿笑了起来,挠了挠头:“可不是嘛,那时侯咱们饭量小,一天也不用吃什么东西,玩累了倒头就睡,睡醒了就吃……”
几个人先去了沉香客栈,打了记记一壶酒。
而后又到了福来楼,买了一些卤味。
除此之外,王小石还要了一包桂花糕,说是给楼夭路上带的。
他能猜到楼夭这次回来,是不会待太久的时间,此后便是要真正开始行走江湖,此生也不知还能见几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