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,润州城墙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城墙上的砖被晒了一整天,颜色暗橙,砖缝里填着干了的青苔,远看像一道一道旧伤疤。
她站在城外半里远的山坡上,回头看了谢无咎一眼。
他比前两天好了一些,但脸色还是苍白。三天的药把烧压下去了,肩上的布包比出发时轻了一半,胸口那道缝合过的伤口还没完全收口。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些,是忍着疼的呼吸——她听过很多次,能在嘈杂里分辨出这个频率。
谢无咎走过来,在她身边站定。他的步子比前几天稳了,但落地的时候还是比正常人轻——是怕扯到伤口的轻。风从润州方向吹过来,带着城外田地里烧过秸秆的焦味,还夹着护城河水的腥气。
他把
趁守卫还没合最后一道闩,绕到城墙南边。
谢无咎朝城墙南边抬了抬下巴。水车还在转,叶片把河面切得粉碎,从那里翻进去不容易被发现。沈惊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——暗渠、水车、竖井、知府大牢附近。他在这里待过三年。这些路线他走过很多遍。
没吭声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谢无咎的手在她袖口边缘碰了一下——让她知道他在。然后他先一步朝山坡下走。
鞋底踩在干草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草茎折断的脆响在暮色里散开,又被远处更鼓的声音盖住。城里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沉闷闷的,像隔了远的水。远处城门口最后一辆牛车正在往里赶,赶车人甩了一鞭子,鞭梢在暮色里啪地响了一声。
水车边的暗渠口比想象的还要窄。渠口边缘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滑,长了一层滑腻的绿苔。
渠水淹到小腿中央,凉得发麻。水草从脚踝边滑过去,泥沙在鞋底打滑。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霉味,是从渠壁上那层青苔里渗出来的,混着铁锈和淤泥的腥。
他走在前面,灯笼压得低。火光在水面上跳,照亮前方三步。渠壁上偶尔有水滴落下来,砸在水面上,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弹指甲。
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。没让自己想崔颖、没想王婉、也没想竹马——只跟着前方那一团昏黄的光走。光停了,她就停。
他没回头。但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晃得厉害,握灯笼那只手的主人,呼吸比刚才更沉了。腕上的血管跳得急不急,她摸不到——但灯笼光晃的节奏骗不了人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方的光停下了。
竖井的壁上嵌着铁把手,锈得发黑,摸上去有一层粗粝的铁屑。他把灯笼挂在腰间,先一步攀上去。他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慢——是伤口在扯的慢。肩胛骨在灯笼光里一耸一耸,每一次耸动都让她的指尖攥紧一下。
没出声。从他腰间把灯笼解下来,自己先爬。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沈惊鸿没回头——是在告诉他,她先上,他盯着她脚下。
爬到第七格的时候,脚在渠壁上踩空了。铁把手上的锈被蹭掉了一块,细碎的铁屑落进水里,声音轻,像沙漏在翻面。
一只手从下方伸上来,按住了她的脚踝。
是谢无咎的手。
那只手没有握,只是稳稳地按在那个位置,让她的脚重新找到下脚的铁把手。掌心的凉意透过她湿透的鞋面传过来——是他这一路上一直在发烧的凉。
咬了咬牙,继续往上。
他从下面一直没松。
掌心的压力在第七格、第八格、第九格都没变——他在用那只手告诉她,爬,他盯着。
从暗渠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站在一条破旧的小巷里,侧身朝来路的方向听了一下——井盖已经合上,从外面听不出任何动静。巷子里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。墙角堆着几捆烂菜叶,已经沤出了酸味,苍蝇在菜叶上趴了一片,天黑了还没散。脚底板踩在青砖上,砖缝里的泥是软的,踩一步陷半寸。墙根处有蚂蚁在搬家,排成一条黑线,从砖缝里钻出来又钻进去。
他把灯笼灭了,藏进墙角的破瓦罐里。瓦罐里积了半罐雨水,灯笼塞进去的时候嗤地响了一声。巷子深处有狗在叫,叫了两声又停了,像是被什么人喝住了。
谢无咎凑到墙根处,侧耳听了一阵。他的呼吸压得很低,像是在分辨远处的脚步声。过了
崔岩的人已经在那里了。三十个,昨晚到的。
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贸然过去,是送死。
伸手握住了谢无咎的手。
他的指尖还是凉的——是这三天里一直攥着的那个温度。
先找个地方住下来,再找王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