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离开峡谷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崖底那片绿色藤蔓的余光还亮在沈惊鸿的眼角深处--那不是光,是阵留给她的一点余温。
赵三站在身后,目送他们走出树林。他没有跟上来,也没有说别的。他的脸上有一种她已经算过一遍、算完发现能交出去的神情--一百年的使命,二十三年的等待,这一代人的血。
我们会继续监控蝗群的动向。他说,你们放心去吧。
沈惊鸿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多说什么。风从峡谷那边灌过来,把赵三衣角的灰土吹进树林--那灰土的颜色和虫谷老墙上的苔痕一模一样,风里还裹着崖底绿光余温的凉。
她知道这不只是一个告别。是某种传承--二十三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,而接下来要做的,是把这份结果延续下去。赵三的命连着虫谷,虫谷的命连着蝗群,蝗群的命连着她。这条线,不能断。
赵三没有说再见。他只是站在树林边上,望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山路的弯道把他们吞进了另一片树荫里。
山路边,谢无咎的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,沈惊鸿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。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,嘴唇干裂,像在发烧的边缘。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--汗是冷的,不是热的。她伸手在他额前探了一下--低烧。山道两旁的灌木叶背翻出灰白,被晨风一遍遍地掀起来又按下去。
你应该再休息一天。
没有时间。谢无咎的指尖在空中找了一段看不见的凭靠又收回来,太后的人虽然被灭了,她不会就此罢手。
她的手指搭在他腕骨上,感觉到脉搏比昨天快了一点。
还能撑。他在她掌心里按了一下--不是回答,是让她别担心的话先别说出口,别担心。
我知道。嘴角动了动,是那种脸部肌肉已经不太会笑的动法,这次是真的。
沈惊鸿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手指很凉,像在发低烧。他没有挣开,反而收紧了手指。
先去最近的镇子。他顿了顿,肩膀上的布条被晨风掀起来一角,露出
他停下了。
阵在她身体里面流动--他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在想什么。想了很久才开口。
然后我想回一趟崔府。
沈惊鸿抬起头。
崔颖还在牢里。他说,太后的人虽然被灭了,崔家的内鬼还在。如果我们不去救她,她会死在牢里。
崔颖。
她停下了脚步。谢无咎也停了。
那个女人--在崔府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是算计,也是某种藏不住的脆弱。沈惊鸿记得那个画面--槐树影子切碎了她的脸,碎掉的影子和碎掉的人重叠在一起。
不知道。如果我们不去,她一定会死。
沈惊鸿没应声。阵在意识深处流动--崔颖还活着,时间不多了。崔岩已经在路上,带着崔家的人,准备把她灭口。
我们去。她把手攥紧了,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子,你要先吃药。
谢无咎望着她。
我们要一起。
他看着她的方向,呼吸轻了。很温柔,很深。
他的手握了握她的手,一起。
去镇子的路不算难走,太阳从头顶挪到肩膀再挪到背后,影子从脚底往前拉,越拉越长。谢无咎在路上停了两次--不是说自己累了,是说鞋子里进了石子。沈惊鸿没拆穿他。她只是在他弯腰脱鞋的时候,把手搭在他后背上,让他知道自己还在。
镇子在三十里外。
走到镇子边上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。小镇不大,几条街道,人来人往。卖布的摊子支在街角,布匹的颜色被夕阳染得更深了一层。卖粮的铺子前排着队,有人扛着半袋粟米从里面出来,肩膀被压得往下沉。空气里有油炸果子的甜腥味和骡马粪便的干草酸气混在一起。蝗灾虽然还在远处移动,这里的百姓似乎还没有感受到它的威胁——或者说,他们还不知道蝗群正在往这个方向来。
沈惊鸿望着街边的人群,心里有些复杂。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木棍画地上的蚂蚁,画了一圈又一圈。
没把这个想法问出口。
药铺在前面。
她点了点头,跟着他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伸手在他袖口里那条还在渗血的布条上覆了一下--是想让它别让风再吹到他伤口上。
药铺很小,只有一间屋子。掌柜是个中年男人,看见他们进来,脸上带着某种警惕。
跌打药、止血散、还有退烧的药。都要最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