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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 情报网络

润州的春夜带着潮湿的凉意。从外面回来时,街口卖馄饨的炉子正收摊,铁勺刮锅底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,刮得人牙根发酸。沈惊鸿推开客栈二楼的房门,屋里的油灯芯爆了,灯影在桌面上晃了晃,又稳下来。空气里有一股子灯油焦糊的气味,混着窗缝钻进来的潮气,黏在皮肤上,不爽利。墙角有只蛾子围着灯罩打转,翅膀扑棱棱地撞在纸上,动静细碎。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说话,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,只觉得语气里带着股子焦躁。楼梯上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,像是有人刚从楼上下来,脚步匆匆,很快就消失在门外。

谢无咎坐在窗边的桌案前,面前铺着一张润州舆图,舆图边角被镇纸压着,纸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。旁边散落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笺,最上面那张被她推门带起的风掀动,纸角翻过来又落回去。他手里捏着一支细毫,笔尖搁在砚台边上,墨已经半干了——坐了很久了。砚台里的墨已经凝了一层薄壳,用指甲一刮就掉下来,露出底下还没干透的墨汁。

还没睡。她把披风解下来挂在架上,在他对面落座。披风上的潮气沾在椅背上,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。

谢无咎抬眼看她,灯火映得眼睛亮了些:“等你。坐。”

沈惊鸿的视线落在那张舆图上。润州城坊、市、水系、官署标注得一清二楚,比她见过的任何官方舆图都要精细——甚至连某些宅邸的后门位置都画了进去,后门旁边还标了一个小小的圆点,不知道代表什么。一个,不会把别人的后门摸得这么清。

谢无咎将那几张纸笺推到她面前。

第一张是名单,按类分列太后党羽、崔氏姻亲、润州本地豪族、各级官员。纸面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,但仔细看能发现有几处涂改的痕迹——有人名被划掉又重新写上,墨迹叠着墨迹,颜色深浅不一。沈惊鸿扫了一眼,眉心一跳——这些人名她认得不少,但有几位的身份她竟从未掌握。茶盏被她端起来又放下,盏盖碰盏沿叮地响了一声,屋里就剩下这声脆响。她没问消息从哪里来。能在润州摸到这些的人,问了也不会答。

第二张是势力分布图,用朱笔标出了几股势力犬牙交错的地带。朱砂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,是旧墨,不是新画的——这张图至少改过三次。沈惊鸿看了一刻钟,指尖点在一处这里,崔家与太后的人几乎贴在一起,却没有任何冲突记录——这不对劲。

谢无咎放下茶盏,话里带了点赞许。崔家是太后一手扶持起来的,按理说应当唯太后马首是瞻。但这些年崔家暗中一直在找退路——他们知道自己只是被太后用完即弃的棋子。所以崔家同时在和京中其他人接触。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一条虚线划过去,在一个圈住的区域停了停,没说话,但意思很明白。

第三张纸笺比前两张厚,是几条时间线,用以说明几个关键人物近期的人际往来。纸角被折过,折痕发白,是反复翻看留下的。崔家家主崔荣达,表面上是太后的忠犬,实际上早就在给太后挖坟。他两个儿子——一个娶了太后娘家旁支的女儿,另一个,三年前曾派人秘密接触过沈冀。

沈惊鸿手中的纸笺颤了一下。纸角蹭过指尖,那一点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很久以前——父亲是前朝旧臣,因直敢谏被先帝贬谪,郁郁而终。彼时她尚年幼,只知道父亲是含冤而去,却从未想过,背后可能牵扯这么多。指腹上沾了一点纸屑,她没擦。

她问起接触的目的,把话压得很低。

谢无咎说不确定,可能是想借沈冀的人脉为自己留条后路,也可能是太后授意试探——无论如何,这说明崔家对沈家,并非一无所知。他的手指在最后一张纸笺上点了点,示意她继续看。

最后一张纸上只写了几个地名和一个时间——三个月前,润州城外的一处废弃驿站。那里发生过一场械斗,死了三个人,都是外地人。官府以流寇之名草草结案,但谢无咎的人查到,这三个人的身份不简单——身上带着京中某位大人的信物,规制是从五品以上才能用的。具体是谁,还不能确定。纸面上只有几个字,但字迹比前几张都要重,笔锋压进纸里,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。

他将纸笺收回。润州不是只有太后和崔家两股势力。这里还有第三股,甚至第四股。每个人都在下棋,每个人都想渔翁得利。

沈惊鸿沉默片刻,将那几张纸笺理好推回他面前。纸面上还留着她指尖按过的浅痕,纸角被潮气润得发软,翘起来又落下去。她

润州这盘棋,比你想象的要乱。谢无咎迎着她的目光,你有两条路——一条是按原计划慢慢查,但可能会被人抢先一步;另一条是主动搅局,让浑水更浑,在乱中取利。

沈惊鸿望了他半晌。油灯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,光带里浮着细小的灰尘,慢慢转,慢慢落。

图个乐子吧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,似乎在认真思考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笑,润州这么热闹,不来看看可惜了。

沈惊鸿拿起那张舆图,纸面粗糙的纤维感蹭着指尖,视线掠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,又把舆图放回桌上,迎上他的视线。

她站起身,走到他身侧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油灯的光把她鬓角那缕碎发照得发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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