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凌晨,天还没亮透,谢无咎就把他们叫起来了。
三套粗布衣裳翻出来——短打、绑腿、草鞋,灰扑扑的,是城门口排队等候的货郎扮相。包袱往谢无咎身上一甩,又给阿琦璞递了一份,自己换上最后那套。布料粗糙,印在皮肉上有些刺。抬头瞥了谢无咎一眼,问他这准备工作做了多久。
五年。谢无咎说,已经在用自己的包袱换了,当年买下那个院子的时候就开始了。嚼用的干粮、身契是真的,路引是假的,但能过得去一般的查验。
包袱往肩上一搭,灰扑扑的布料堆在身上。低头端详自己的手——以前拿银针的那双手,现在裹着一层老茧,关节比实际的女人的手宽出一圈。掌心的纹路被粗麻磨得发红,有一条新裂的口子,渗着血丝。沈惊鸿攥了攥拳头,把那点疼按回去。
谢无咎换好了,正在给阿琦璞面上扑着什么,把那张脸抹得更老更瘦更没血色。他交代进城的规矩——不要用真名,不要多说话,不要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。如果有人问他们是谁,就说是他救的;救的时候他们逃反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
凶巴巴的语气里带着别扭,但他没说谢。她也没问。
沈惊鸿蹲下来系紧草鞋的绳结,绳子磨手心,勒出一道红痕。脚趾从鞋头的破洞里探出来,凉飕飕的。包袱往背上提了提,布袋里那块干饼硌着肩胛骨,硬邦邦的。她摸了摸腰间缝进去的那枚铜钱——那是谢无咎塞的,说是万一分散了,拿着它去江阴找一个姓郑的船工。
天刚过辰时,他们到了润州城外。
城墙很高,比中原的城墙还要高出两成。青砖砌得相当齐整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城门大开,进城的人挤着往前挪,有拉货的车夫,有经商的商人,还有几个穿着破旧的流民——衣衫褴褛的女人,铜钱只换了一身单衣的少年。
沈惊鸿排在队伍里,不住地往城墙上打望。垛口上有戍卒在换班,三三两两地站着,手里握着长枪。城门两处各立着四个守卫,刀直直地搁在胸前,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。脚下的青石板被车辙碾出两道深槽,槽里积着隔夜的雨水,浑浊发黄。谢无咎问她看什么。她说没什么——就是觉得润州这城墙是新的。谢无咎说润州二十年没打过仗,城墙自然是新的。
没再问,跟着队伍往前挪。
队伍移动得很快。盘查得相当严——每个人都要被搜身、查行,有的还被点名。几个穿着富人的,被抓到一边细细盘问;而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,反而摆摆手就放过去了。一个老妪背着竹篓从沈惊鸿身边挤过去,篓里半袋谷子沙沙响。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担子两头晃,扁担压得肩膀往下沉。沈惊鸿记下:贫富分化。
轮到他们的时候,谢无咎上前一步。
守卫甲首当其冲,盘问他们是干什么的。谢无咎答得倦怠——从南边过来的,路上遇到了流民,长者受了惊,他在路边捡了这两个。破衣衫的先一步躲回崔府了,就等着进了城投靠大户。守卫打量了这瘦弱的身子板,没再多问。
守卫甲抓起大的,端详阿琦璞,又转头瞥后面的谢无咎。谢无咎的脸色发白,虚胖还护着那种强撑的体面,额角有汗,看起来像个病秧子。沈惊鸿站在谢无咎身边,低着头,手里还拿着一包衣服——那是阿琦璞给她的,里面裹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个粗防水壶。
守卫的视线落在阿琦璞身上,顿了顿,又问是哪家的大府。谢无咎答崔塘长者局——往北走镇嵩村的那一处,号在江阴。守卫的瞳孔缩了缩,眉宇还有些犹疑。谢无咎从怀里摸出那张发黄的官函递过去。守卫接过瞄了两眼,眉头松了松,最后摆摆手放行。
进了城门的一刹那,沈惊鸿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芒。
脚步顿了顿,手按住了额头。太阳穴那里跳得很急,像有谁在皮肤底下敲了一下。谢无咎低声问她怎么了。压下那阵涌上来的虚幻感,说有点头晕。谢无咎的视线在她面上停了停,没再追问,往前挪了一步,用身体挡住了右边行人的视线。沈惊鸿跟上他的步子,心跳还没完全落下来。
润州城的街道很宽,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。此时刚过辰时末,店铺大多才开门,伙计们正在摆货物。街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笼屉,白色的糕面在光里沾着桂花,散发着糯米的甘味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。
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。
脑子里还留着那道白芒带来的画面——是这座城的某种记忆,或者是穿越前的某段地图。说不清,那预感真得让她心跳都慢了下来。
谢无咎的声音从前头传来,压得很低,问她看到了什么——她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。沈惊鸿回过头,问他什么。谢无咎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,到客栈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