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鸿没吭声。
听到了。但我不保证能做到。
谢无咎脚步顿了一瞬,从前方扔过来一句,听不出情绪你要是乱来,我不保证你的安全。
你要是把我当累赘,我也不保证会配合。
走了几步,他伸手往后一拉,把她拽到了自己身侧。手掌干燥温热,力道很稳--只是一下,很快就松开。
沈惊鸿侧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耳根有点红,但被夜色遮住了大半。
谢无咎的眼睛盯着前方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库房的门在面前打开,一股更浓的仓味扑面而来。孙管事的人在门口停下,示意他们自己进去。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脚下的地面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了细小的苔藓,踩上去湿滑得很。
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盏小烛灯,点燃。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四周--成排的麻袋堆在架子上,一层叠一层,垒到了屋顶。每一袋都鼓鼓囊囊,装的全是粮食。麻袋口扎得紧,绳结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灰。
这就是崔家囤的粮。
他没有多看,径直往里走。指了指左边第三排架子后面--那里有一扇暗门,藏在两排架子之间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沈惊鸿没问--他早就知道这里。他简短地答了一句来过一次,侧身让她先进去。
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。几个木箱子,摞在角落里。他打开其中一个,里面是竹简,整整齐齐地码着,布满尘土。
沈惊鸿站在一旁,扫视密室--蛛网结在墙角,空气里有股霉味,潮乎乎的,像在地底下闷了多年。但箱子上的锁被人动过,锁孔边缘有新刮的痕迹,铜锈被刮掉一小片,露出底下亮黄色的铜胎。
沈惊鸿压低声音说这里被人进过。谢无咎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指了指锁孔--痕迹很新,应该是前两天。
他继续翻找。过了一会儿,从箱底抽出一卷帛书,颜色比其他的都要新。展开一看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,是某种她不认识的古文。
契约。崔家和朝廷签的。谢无咎开口,声调很平,崔家囤粮,不是为了卖给民间。是为了卖给朝廷。蝗灾一来,民间买不起粮,朝廷就得出手。到时候崔家以的名义交粮,换来的不是钱--是官职。
他合上帛书,回头看她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这就是崔家的底牌。也是我父亲当年出事的原因。
沈惊鸿没说话。谢无咎把帛书收进袖中,又从箱子里拿了几卷竹简,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
他们出了库房,孙管事的人还在门口等着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半圈,光晕在砖地上画了个弧。孙管事本人却不见了--换成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,眼神很冷,说家主召见,让他们请回,答应的条件自会有人来兑现。
谢无咎没多问。两个人被夹在中间往外走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灯的火苗摇晃。远处的更鼓声又响了一下,闷闷的,和刚才隔了不到半刻钟。
走到半路,沈惊鸿凑近他,问他在担心什么。他说没担心。她说他担心,从库房出来他就没说话。他脚步没停,过了一会儿才答——崔家答应得太爽快了,他们应该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流出去崔家的根基都得动摇,却一点犹豫都没有。沈惊鸿问他想说什么。他说他们可能早就知道他们要去库房,也可能早就知道箱子里有什么东西。沈惊鸿的脊背一紧,问那他们为什么不拦。他说因为他们想让他们拿出来,有人想知道契约的内容但自己不方便动手。
他没说完。
前方忽然传来动静。
火把的光从粮仓区的入口亮起来,一队人举着火把朝这边走来,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。
崔家家主。
谢无咎的脚步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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