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种子藏好之后,他们换了条路走。巷口的暗影里多了两道人影。
谢无咎脚步未停,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--跟了半条街的尾巴,他早就知道。两人转过巷角,前方豁然开朗--空旷的粮仓区,十几座大仓并排而立,仓顶的稻草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。润州城的粮仓咽喉,崔家最大的筹码--囤粮待涨,蝗灾期间的命脉。
跟踪的人没急着动手,显然也在等信号。谢无咎停下脚步,转身。脚下是碎石铺的路面,靴底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空气里有股潮闷的粮味,混着远处什么人烧柴的烟气。
出来吧。躲着也累。
巷口阴影动了动,两个人影慢慢走出来。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身形精瘦,眼珠子骨碌碌地转,一看就是惯于察观色的角色。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打手模样的人,腰间鼓起一块,藏的是刀。
中年人拱手自报身份--崔府外院管事,姓孙,奉家主命请谢先生喝杯茶。
谢无咎没急着应,只是侧了侧头。沈惊鸿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,不远不近。中年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停--谢家的侍女,这在崔府不算什么秘密。
茶不喝。谢无咎收回视线,看向前方的粮仓,孙管事是聪明人,咱们别绕弯子。
孙管事愣了愣,随即笑了--家主想知道,谢先生手里那包东西,究竟是什么成色。
那包东西。
谢无咎从袖中取出那卷绾丝图,在手里掂了掂。粮仓的结构图--仓门、暗门、通风口,全标得清清楚楚。这张图一旦流出去,崔家粮仓的布局就等于是公开了。
孙管事的笑意淡了,问这是什么意思。
只是想让崔家知道,我有东西,你们有兴趣,咱们可以谈。谢无咎把绾丝图收回袖中。
空气静了一瞬。孙管事打量着他,脸上那层笑收得干干净净--这个年轻人的镇定超出预期,手里握着能撼动崔家根基的东西,却不慌不忙。仓顶的稻草被风吹得窸窣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。
他问谢先生想要什么。谢无咎答得从容--让我们走,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,那张图可以留一半给他们。孙管事追问留一半是什么意思,谢无咎解释只拿走了外围部分,剩下的得给他留条进仓的路。
沈惊鸿这时候接话,说崔家囤粮为的是涨价,但蝗灾一来最先遭殃的就是粮仓,粮食要是被虫吃了再多也是白搭--她故意停住。谢无咎接过话头,说虫卵的存放条件、温度、湿度、禁忌--谢家当年经手那批赈灾粮,有一套防虫手法,记录在他的证物里。
孙管事的脸色变了。这是崔家最大的软肋。囤粮待涨的前提是粮食得在--但蝗灾期间的粮仓防虫是个大难题,虫卵一旦蔓延,整仓的粮食说没就没。
孙管事追问他们想要那份防虫记录。谢无咎说交换条件--放他们进库房,把那部分记录交给他们,双方各取所需。
孙管事沉默了很久。谢无咎也不催,就站在那里,等。粮仓区的风比巷子里大得多,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。远处有更鼓声隐隐传来,闷闷的,隔着一层水似的。孙管事的喉头滚了一下,咽了口什么东西。
他终于松口,要他们先拿出东西,他才能放人。谢无咎拒绝得干脆--东西一到手,你们就没有谈的余地了。他只能信一半。先进库房,拿到要的东西之后,留一半防虫记录在仓里算作诚意,然后放他们走,第二天再把另一半送过来。
孙管事看了他半晌,笑了谢先生果然谨慎。
我回了,仓里的东西就多留一天。我跑了,你们亏的是一半防虫记录。我
孙管事想了想,点头答应下来。
他又添了一件条件--她跟他一起进去。
孙管事的视线移到沈惊鸿身上,眉头微皱。谢无咎把话说得很淡,像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--她是他的人,进库房这种事,他不会一个人去。
孙管事面色变了变,刚要说话。谢无咎打断他--这是条件,不接受,他就把手里这些东西全送出去,让满润州都知道崔家粮仓的布局。
孙管事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盯了谢无咎很久,又瞥了眼沈惊鸿,最后点了点头。
走了几十步,谢无咎压低声音等会儿进去,你只管看,别出声。
沈惊鸿没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