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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 抵达润州

润州在长江以南,隔着一条江就是繁华与落后之分。

江面上的水汽还没散尽,远处的岸线已经能看清了——码头的栈桥、瓦房的灰顶、桅杆上飘的各色旗子,一层一层从雾里浮出来。沈惊鸿站在船头,风从南边灌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。不是腐烂的那种,是鱼米之乡特有的——河泥里翻出来的菱角壳、船舱底压着的陈米、岸边晾晒的渔网,各种气味揉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让人觉得这片土地上什么都长得出。

谢无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,手里捏着一卷润州舆图,眼皮都没抬就开了口。到了。

沈惊鸿还盯着水岸。码头上人影绰绰,帆樯林立,岸边停着数不清的货船,桅杆密得跟树林似的。卸货的脚夫把扁担往肩上一搁,扁担弯成弓,号子喊得又短又脆。有个老脚夫肩上的麻袋破了个角,谷粒撒了一路,后面跟着几只灰扑扑的麻雀,啄得飞快。还有一个年轻脚夫在栈桥边蹲着,从鞋底抠出一颗碎石子,随手丢进水里——石子落水的瞬间,水面泛起一圈很小的涟漪,被船头的水纹吞掉了。

谢无咎把舆图卷起来,漫不经心地往她方向一递,说江南最富庶的地方,世家在这里经营了一百多年,靠的不是种田,是控制水道。这条江从西边来,往东边入海,江南的粮食、丝绸、盐铁,想出得去,想进得来,都得从这儿过。

沈惊鸿把舆图展开,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。润州城内画着几个方块,旁边标注着常平仓。还有一处被红笔圈出来,旁注三个字——世家地。她的手指沿着那条红线走了一遍,墨迹未干,蹭了指腹一道灰黑。墨迹底下透出一股淡淡的松烟味,不刺鼻,但指甲掐一下纸边,墨色就往里渗了半厘——果然是刚画上去的。

谢无咎把话压得很低,告诉她常平仓是太后的,义仓是世家的,官仓名义上是朝廷的,实际上都是世家的。沈惊鸿把舆图折起来攥在手心里,指节硌着纸叠的棱角,硬得跟捏了块铁片似的。

码头上已经有几个当地的管事迎上来,弯腰作揖,操着一口软糯的江南官话。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,颧骨高得能挂灯笼,一开口就是谢公子一路辛苦。谢无咎三两语打发了他们,让人把船上的东西卸下来。沈惊鸿跟在后面,视线在四处扫。

润州城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要繁华。街道是青石板铺的,两边是两层三层的木楼,雕梁画栋,檐角挂着红灯笼。来来往往的人衣着光鲜,绸衫玉带,连码头上的脚夫都穿得比北方的中等人家还要齐整。巷口一家布庄把新染的月白布匹晾出来,布边拖在青石板上,被人踩出几道鞋印。有小孩蹲在路边剥莲子,手指被莲心染得发绿,抬头瞥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剥。左手边一家茶楼的二楼窗口,有人把瓜子壳往下丢,落在青石缝里卡住了,几只蚂蚁正在往缝里钻。

谢无咎从身后开口。看到什么了。

沈惊鸿的视线扫过街面上的招牌、货架上的粮食、人们脸上看不出灾荒痕迹的从容。她回过头,说了句看到银子了——还有蝗虫。

谢无咎没应声,肩线却绷了一下。

沈惊鸿正好对上他的视线。他眼睛里有点什么,藏得很深,她没读出来。

谢无咎说要带她去粮仓。沈惊鸿皱了皱眉——她脸色都青了,刚到不休息一下?她不累,眼睛好得很,催他走。他丢下一句粮仓在城北,让她跟上。

两个人穿过润州的街巷,一边走一边记。好几家挂着招牌的商铺,粮铺、绸庄、钱庄,连成一片。谢无咎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刚好让她能跟上,又不至于太显眼。街边有货郎挑着担子叫卖糖炒栗子,热气从木桶里冒出来,甜味钻进鼻腔,又被江风卷走。一只黄狗趴在当铺门口打盹,尾巴偶尔扫着地面,驱赶落在鼻尖上的苍蝇。

城北的粮仓比沈惊鸿想象的大。

三个仓并排修着,青砖灰瓦,仓顶开着气窗,门口各站着一个守仓的兵卒。谢无咎带她绕到侧面,那里有一棵大槐树,正好遮住身形。槐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他压低了声,让她从气窗往里看。

沈惊鸿踩着谢无咎的肩膀往上攀,到气窗边,扶着窗棂稳住身形往里看。木质的窗棂被虫蛀过,手一扶就掉下来几星木屑,碎末飘进领口,刺得脖子发痒。

第一个仓里堆的是稻谷,陈年的,颗粒饱满,存了不知道多少年。仓壁上渗着水痕,角落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第二个仓里也是稻谷,但颜色深一些,有些已经微微发黑,空气里浮着一股陈粮特有的酸气。第三个仓让人手指捏紧了窗棂。

第三个仓里堆的是一种沈惊鸿从未见过的种子。颗粒比寻常稻种大两倍不止,颜色是淡淡的金黄,在暗处微微发亮。旁边还堆着几箱子竹简,有一个已经裂开了,露出里面的帛书边角。仓房正中间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很稳,照得那些种子表面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泽,跟活的似的。

前朝种子。前朝文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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