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苗寨出来后的第三天,沈惊鸿跟着谢无咎找到了虫谷的入口。
入口藏在一片密林深处,两侧古木参天,藤蔓绞缠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着说不清的腥甜。腐叶厚得能没过脚踝,踩下去发出闷响,鞋底带出黑色的湿泥。有几次脚陷得太深,拔出来时泥里带出一截白骨,不知是什么动物的。林子里没有鸟叫,只有虫鸣从四面八方传来,高低错落,像有人在耳边吹哨。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,偶尔漏下一线光,照在腐叶上泛着潮湿的亮。
谢无咎走在前面半步,背脊挺得笔直,像来踏青而不是钻虫窝。
沈惊鸿终于忍不住开口,问他是不是确定这地方。他头也不回地说不确定,但蛊公在这一带活动,虫谷是必经之路。她又问是不是在这儿等人,他答碰运气。跟这个人说话超过三句就想动手。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,话才起个头——谢无咎伸手把她往后一拽。
撞上他胸口,还没来得及骂人,就看见前方枯叶堆里钻出一条通体漆黑的蛇,手臂粗细,三角形的脑袋正对着他们嘶嘶吐信。
谢无咎已经拔刀了。
刀光一闪,蛇身首异处,血溅在腐叶上泛起一阵白烟。沈惊鸿低头一看,蛇身周围的草叶竟然在三息之内枯黄腐烂。谢无咎收刀,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,告诉她这是七步蚀骨蛇,毒液能腐蚀经脉,刚才站的位置离它不到三步。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,道了声谢。他瞥她一眼,说别误会,她死了他还得重新找懂史前文献的人,麻烦。
告诉自己不跟这种人计较。
两人继续往前。虫谷越往深处走,光线越暗,潮湿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重。两侧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,散发着幽绿的微光,勉强照亮脚下凹凸不平的路。脚踩下去是松软的,鞋底陷下去再拔出来带着一层黑色的湿泥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苔藓越来越密,空气里的腥甜味变成了实质的黏,糊在鼻腔里,呼吸都变得滞重。岩壁上偶尔爬过一只巴掌大的蜈蚣,腿脚在苔藓上刮出细碎的声响,转眼就钻进了石缝里。
前方突然出现一座茅屋。
说是茅屋其实有些勉强——不过是用几根歪斜的木桩撑起来的破棚子,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,四面漏风,角落里堆着各种瓶瓶罐罐,散发着刺鼻的药味。药味里混着一点硫磺,混着一点腐叶发酵的酸。棚子边上一棵歪脖子树,树干上缠满了细藤,藤上挂着几串干瘪的虫壳,风一吹叮叮当当响。
一个干瘦的老者坐在棚下,背对着他们,正在往一个陶罐里扔什么东西。指甲很长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指尖捏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蛾子,丢进罐子里盖上盖子。罐子里传出细微的啃咬声。他身前摆了一排十几个陶罐,大小不一,最大的有水缸那么大,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,每个罐子上都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,字迹模糊得看不清。
谢无咎开口,报上名号求见。老者没回头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苍老的声音从棚下传出,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,说谢家的小子,你爷爷当年也来找过我,跪了三天三夜我才肯见他,你倒好,站在这儿叫我名字,连膝盖都不弯一下。谢无咎面色不变,说自己不是来求的,是来做交易的。
老者终于转过身来。
那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,皮肤黑得像被烟熏过,颧骨高高凸起,腮帮子凹进去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过。浑浊的眼珠却亮得惊人,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狡黠。他上下打量了沈惊鸿一番,目光最后停在她脖颈间的玉佩上,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,说有意思,谢家小子,你带了个人类来找我,却戴着虫族的信物,是来还债的还是来讨债的。沈惊鸿握住那块玉佩——那是她在虫族遗迹里捡到的东西,一直以为是普通的装饰品。老者又说这玉佩是三百年前虫族女王的东西,她死后就下落不明了,没想到在她手上,问她是怎么得到的。她答在一处遗迹里捡到的。
谢无咎上前一步,挡在沈惊鸿身前。没看蛊公,只是把那道视线平平地接过去,说这不重要,他们想知道虫谷深处的前朝遗址怎么走。蛊公盯着他看了半晌,大笑起来,笑得咳嗽连连,说前朝遗址,那可是景元朝覆灭的根源,无数人进去过,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,你一个金丹期的小娃娃,带着一个连筑基都没稳的丫头,就想去那儿。谢无咎冷冷道这不关他的事,他只需要告诉他们怎么进去。蛊公止住笑,眯起眼睛,说凭什么。谢无咎说可以给他想要的东西,玉佩可以给他。蛊公摇头,说不够。谢无咎问他想要什么。
蛊公打量了他一眼,又把目光移到沈惊鸿身上,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说他听说人类有个规矩,想进圣地得先过试炼,你们两个闯得过他的三关,他就告诉路,闯不过——没说下去,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角落里那个漆黑的罐子。沈惊鸿皱眉问如果不同意呢。蛊公哼了一声,说不同意大可以现在就走,不过出了这片林子往西走三百里,还有一处遗址入口,但那里据说是景元皇陵的核心,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,让他们自己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