蝗灾第三十三天。
月亮躲进云里又出来,出来又躲进云里。林子里的光是碎的,碎得跟洒在地上的铜钱一样,每一枚都凉。
沈惊鸿跑得很快。
从破屋出来的时候没回头,回头就是迟疑,迟疑就是死。脚下踩的是软叶——春天的尾巴还没过完,林子里落了一地的旧叶,旧叶下面是湿泥,湿泥下面是滑石。鞋底在滑石上不敢使力,使力就会打滑。打滑的脚下一步就是身后那把刀。没让那把刀落到自己身上。膝盖被一根歪出来的树根磕了一下,疼得小腿一紧,但脚步没停。
身后的脚步声比她急了些。不是一个人,至少五个。脚下踩叶的动静不是齐的,是参差的——有轻有重,有快有慢。轻的是巡街的,重的是后补的。她在前世读过这种动静的差别。读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拐过一块巨石的时候脚步一顿。不是犹豫。是那条路到头了。
巨石后头是断崖。断崖下面是溪,溪水在夜里被压得很低,咕咚咕咚,听起来跟什么人在水底下闷着嗓子说话差不多。
然后谢无咎从另一条岔道钻了出来。从荆棘里钻出来的。衣摆被荆棘扯开了一道口子,袖口蹭了一道灰。手里没拿刀——刀在腰间斜挎着,刀柄上缠的麻绳磨得发毛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跟磨过似的。
压低嗓门问了一句走哪。
他用下巴往右边的黑暗里指了一下。那道黑暗的后面有条溪,巡街不一定知道。
点了点头。脚已经踩进了那道没到脚踝的浅水里。水凉得脚趾头一缩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,仿佛有东西在腿上咬了一口。
两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跑。水声把他们的脚步盖得很死,但同时把他们的方向也卖了出去——在林子里水声本来不该有,从水声反推溪流,再从溪流反推他们奔逃的方向,对一个在夜里追人追惯了的巡街来说只是一息的事。
沈惊鸿知道这一点。没说话,只是把脚步压到了水声最响的那一段——那一段溪底的石头密,水撞在石头上喷得开,喷得开的动静足以盖住两双脚。
谢无咎跟在她半步之后。踩水的时候没有动静。一个习武之人在水里走不出动静,是因为脚背绷得紧,落下的时候脚尖先着水再脚跟,脚尖切水的时候水会从两侧绕过去,绕过去的水不响。但这种走法极费腿。他没让她看出来。
身后追兵的动静也顺着溪传过来——是压着嗓子的低语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能听出来人数还在加。至少五个,也许更多。溪水里漂过来一片碎叶,叶子上沾着泥,泥是黄的,跟鞋底踩过的一样。
谢无咎的手忽然按上她的肩,停住了。那只手在她肩上搁了一下,然后松开,凑近她耳边让她分头走——他引开那些人,她往东。东边三里有个猎户棚子,棚子后头是山涧,山涧过了就是官道。
沈惊鸿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一下。抬头看他,眼神里没有犹豫——已经把每一条退路都过了一遍,分头、夜路、人数、巡街的习性,全都过了一遍。
不行。她说,分头我们都跑不掉。他们人多,夜里的林子又密,分头之后只要被任何一个咬住,剩下的就是逐个收拾。
没吭声。溪水在他们脚边咕咚。水面上浮着一层碎光,是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的,碎得跟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沙子似的。
听我的。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,我引开他们。
我听见你说引开他们了。但你一个人引不开——五个追兵里头至少有一个是巡街的老手,那个老手不会一直咬你,他会在你走过的岔道里分一个出来咬别的。
肩膀顿了一下。眼神动了动。
三日。她抬眼看他,三日你不来,我去大理寺敲登闻鼓。
他顿了顿。然后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被人逼到墙角还能跟对方讲条件的表情。但那个表情只停了一息,一息之后眼神已经收了回去。他点头。指尖在她手背上搭了一下,那一下他的手是烫的。
信我。他轻声说。
她咬了咬牙。松开了手。松手的时候指节在他袖口那截磨白的布上蹭了一下,蹭得不重,但足够让他的手腕感觉到她指尖的凉。
他转身朝北跑去。她朝东边摸黑钻进林子。
钻进林子的时候,脚下踩过一根枯枝,咔嚓一声。没回头。
谢无咎在北边故意踩得更重。枯叶、碎石、偶尔一棵低矮的灌木被他肩膀撞到——这些动静在夜里好像有人在林子里横冲直撞。追兵的脚步声朝着那个方向去了。没全去,至少有一个绕了出来,绕到了她这一侧。听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