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回来的当晚,那股血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。
史前记忆不是白用的。撬开那扇门的代价,在润州的第一个夜里找上了门。她记得自己站在院子里看天,蝗群过境,然后眼睛一热,世界就红了。剩下的记忆是一串碎片的触感——粗布袖子、攥紧的手指、谢无咎的呼吸声压得很近。再醒来的时候,已经躺在床上了。
药味很重。是她熟悉的方子——柴胡、丹皮、生地,外加一两黄芪压住气血。睁开眼时,模糊的光从窗纸里挤进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昏黄。
躺回去,没动。
眼睛很疼。一动眼球就疼,像是眼眶里塞了细碎的沙。眼皮底下那层皮肉是肿的,眼眶周围有一圈发硬的结痂——是夜里流出来的血干了之后留下来的。慢慢抬起手,想摸一下。手刚抬到一半,又放回去了。没必要摸。那是什么样子,心里清楚。
屋里有灯。不是白天那种光,是油灯。灯放在屋子角落里,灯芯烧得不高,火苗的边缘发红。屋里能听到虫子在扑窗纸——扑一下,停一下,又扑一下。是夜虫。蝗灾后这种虫子变多了,夜里专往亮的地方扑。地上的砖是凉的,墙角的潮气还没散。药味、艾草味——是他拿来熏屋子的,压住了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泥土腥气。被褥底下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,大概是白天有人拿到院子里晾过。
听了一阵。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被子从肩头滑下去,露出里面那件月白的里衣。领口已经被汗浸透了,贴在锁骨上,凉飕飕的。低头,看到袖口也洇了一小片——不知道是汗还是夜里流的血。用袖口在额角擦了一下,擦下来一道淡淡的红。指腹上也是红的。
醒了?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是谢无咎的。转头,逆光里只看到他一道轮廓,手里端着个碗。热气从碗沿漫上来,在逆光里散成一片模糊的雾。
谢无咎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瓷碗磕在木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小几腿上有一道旧裂纹,从底往上裂了半寸,碗搁上去的时候裂纹往旁边晃了一下又稳住。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问了时辰——申时。问了睡了多久——十二个时辰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才慢慢收回去。她知道他要问眼睛的事。用了史前记忆。一点点。
他顿了顿。半晌才开口,眉头动了动,说她流了一晚上的血。
没应声。
昨天夜里的事,他从头说了。语速比平时慢。蝗群过润州的时候,她站在院子里看天。蝗群来的时候,第一个反应是往他那边跑。跑过来撞在他身上的时候,眼睛已经在流血了。但她还是抓着他的袖子,问他有没有事。
她哭了,眼睛还在流血,还在问他有没有事。
窗纸后面又有一只夜虫在扑。扑得重了一点,纸面发出细小的沙沙声。
指尖在被子底下攥紧,又慢慢松开。
我也没打算瞒你。她说。
他问她打算告诉他什么。
睁开眼。视野里还是模糊的,只能看到他肩膀的轮廓,和他下颌绷紧的那根线。我用了史前记忆。代价就是眼睛会失明一段时间。我自己担。
一段时间。他重复了一遍。
一段时间。
他沉默。蝗灾的事,问他打算怎么办。他反过来问她打算让他怎么办。她说没办法替他做决定,那是他的事。他说她不希望他继续。她说没说过。他的声音低了一点:但你的眼睛在替你说。
昨天夜里,抓着他袖子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——别让这一天真的来。他听见了。他问她是不是想知道他会不会继续。没让那个问句说完。
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。油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又稳住。
他问她为什么不想让他帮。她说没有不让他帮,但没有立场要求他为自己的事之外的事放弃。
没答。眼睛看不清他,但能从他下颌绷紧的那根线看出来——他在绷着。
蝗灾这件事,他不想让它毁了自己的事,但也不想看着她一个人扛。停了一会儿,他说可以先放下,和她一起,先把蝗灾扛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