蝗灾第十五天,她回到了润州。
回去的路比出来时更难走。
城外三里那条河上的木桥断了——是被人拆的,桥板被抽走一半,河水从断口处漫过青石墩子,浑黄的水拍在石头上卷起细沫。她记得那座桥。来的时候马车过桥,车轮碾过木板,木板吱嘎响,谢无咎还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没说出口的意思是别掉下去。
现在桥断了。木板茬子露在外头,白森森的,像骨头。
她们是从浅滩过的。车板上的麻袋湿了一半,鞋底泡得发白,过河的时候她踩到一颗石头,脚底一滑,谢无咎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,攥得很紧,等她站稳才松开,没说话。
河对岸是逃难的人。
比来时多了一倍。
拖家带口,推着破车,背着破烂的包袱。有人在哭,哭声压得很低,像是怕吓到谁。有人在叫,叫的是孩子名字,声音嘶哑。有人在沉默地走着,眼神空空的,盯着脚下的土,也不看前面的人。
有个老头坐在路边,怀里抱着一捆干草,干草裹着什么,她看了一眼没看清楚。不想看清楚。
谢无咎在她身侧没说话。他的刀在鞘里,但手一直没离开刀柄。陈六在后面赶车,鞭子甩得很响,马低着头走,不肯抬头。
想说什么。嘴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
他们知道他们会死。
前世读过太多次饥荒。读史书的时候她没感觉,那一串数字只是数字:流民、饿殍、易子而食、千里赤地。书上写得轻飘飘的,每个字之间隔着几百年,隔着书页,闻不到气味。
现在她闻到了。
酸。是饿过几天之后,胃液烧到嗓子眼的那种酸。是小孩子嘴角糊着的干涸的、像是呕吐过又咽回去的东西。
臭。是从破车上掉下来的、已经分不清是什么的布片。
还有泥的味道。下过雨又晒干又下雨又晒干的那种泥,踩上去鞋底粘一层,甩不掉。风把这些味道搅在一起,灌进鼻子里,呛得人眼眶发酸。
没有看他们。
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多看。
这一片是青石岭外的山坳。谢无咎的人劫来的粮,走的就是这条道。劫来的粮不是天上掉的,是从别处挪过来的。挪了这里,饿的就是别处的人。
救不了。
手里没有粮,账本里的数字变不成米,谢无咎的人还在为崔家的事缠斗。只能走过他们身边,不回头,不停下来。
走过了。
谢无咎在她身侧也走过了。他没有说救他们,也没有说。他只是走在他那一侧,步子比她慢半拍,让她能走在前头一点点。
那半拍是什么意思。
到润州城外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润州城外的田,不是满眼的绿。是绿一块黄一块,断断续续的,像一块打了补丁的旧布。有些地方已经被啃得只剩茬子,有些地方还立着稀稀拉拉的穗子,穗子尖上蹲着几只还没飞走的蝗虫,翅膀一抖一抖的,像在等同伴。
蝗群没有完全毁掉这里。
蝗群从北往南过境的时候,被一股北风吹偏了。最密的那一片正好落在青石岭外,离润州城有半天的路。润州这一片只吃了小半,受灾没绝产。
你的计划成功了。谢无咎说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也累了。十五天的赶路、绕路、断粮、跟追兵周旋,把他那种总是很稳的声音磨出了一点沙。但他没有坐下来歇,从马背上下来之后就站在田埂上,眼睛盯着田里。
一部分。还有其他的。
下了车。
没走田埂。田埂上土硬,踩过去会留很深的印子。从车板边跳下去,鞋底陷进田边的软土里,湿泥从鞋帮挤出来,糊了小半截裤脚。没理会。
裙摆往膝上压了一下,膝盖压进土里,一只手按在地面上,五指张开,按在一棵被啃剩半截的麦茬旁边。另一只手抠起一小把土。
土是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