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是湿的。
不是那种下过雨之后的湿,是土本身还含着水气的湿。把土放在掌心里,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。
土是好的,不是发白发干的那种好。是黑的,黏的,捻开之后有细细的根须缠在指缝里,是上一茬麦子留下来的根。
松开那把土,土落回地面,被风一吹,散开了一点点。
蝗灾过后,还能种其他的。
种什么?
芜荑草。能驱蝗。
站起身。膝盖上沾的土没擦,没去看。脑子里把那本《本草》里翻到的一页往前推了推——芜荑草,又叫芜荑、荑草,生于山石间,叶似榆而长,味辛,气臭,能驱五谷虫。前世她在大学图书馆翻那本书,是因为论文查蝗虫的天敌,查到了这一条。她当时还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框,框里写着。
现在备用了。
没有急着说下去。风从田里吹过来,带着草腥气和一点晒过头的土味。
芜荑草根深,能翻地,能松土。种一年,土比种麦子还肥。蝗灾过后先种这个,等虫子走干净了,再翻回去种麦。
谢无咎没有说话。
他看她的眼神她接不住。不是那种打量的眼神,也不是那种你很奇怪的眼神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安静的,像是他在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往心里放的那种眼神。
你从哪里知道的?
禁书。还有——我的世界。
顿了一下。
谢无咎沉默了。
没有问你的世界是什么。他没有问你从哪里来。他没有问任何一个他应该问的问题。
他只是站在田埂上,看着她沾了土的膝盖,看着她没擦掉的泥印子,看着她额角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的碎发。
太阳再低一点的时候,他们进了城。
城里比城外安静。
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,开着的也是半掩着门,门里有人往外探一眼,又缩回去。槐树在风里响,叶子被啃过一轮,黄了一半,剩下的勉强挂着。墙根底下蹲着两个孩子,脸上花的,手里攥着什么在啃,看见马车过来也不躲。
沈惊鸿走在前面。谢无咎在她身后半步。
她的脚步踩在青砖上,一下一下,踩得很稳。街两边的铺板缝隙里漏出昏黄的灯光,照在她鞋尖上,一闪一闪的。远处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模糊,听不清。
要重新开始了。
润州的田能救,润州的人能活。账本要重新记,前面的数字要重新核,芜荑草的种子要去找,谁来种、怎么分、怎么收,都要她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但已经走过一次了。
走过乱葬岗,走过旱路,走过水,走过追兵,走过这一片以为是尽头的地方,又走回来了。
走回来的时候,不是一个人。
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凉的,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。秋深了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谢无咎跟在她身后半步,刀在鞘里,手已经离开刀柄了。
转回头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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