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，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，那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，是绝望深渊中忽见通天大道，是灵魂重压被瞬间卸去后，最本能的生理反应。

金芒破晓，撕裂了最后一丝沉滞的夜色，也仿佛劈开了笼罩在宋青书心头的、那层名为绝望与煎熬的厚重冰壳。

悬崖绝巅，那两道并肩而立、沐浴在无量晨光中的身影，如同画卷中走出的仙人，又如定鼎乾坤的神只，仅仅只是存在着，便让这片刚刚历经血火、戾气冲天、因果纠缠的天地，骤然间归于一种宏大、宁静、深不可测的和谐。

风似乎都变得轻柔，水声也显得清澈，连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焦糊，都被那煌煌金光与浩瀚气场所涤荡、净化。

景不凡的脸，已不是苍白，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。

他所有的气血，所有的精气神，仿佛都在抬眸望见那道灰袍身影的瞬间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抽空，只留下一具徒具人形、内里空空荡荡的皮囊。

他僵立在冰冷的河滩乱石上，仰着脖子，瞳孔紧缩如针尖，死死地、近乎贪婪又恐惧地，盯着悬崖上那位须发如雪、道袍陈旧的老人。

张三丰。

不是画像，不是传说，是真真切切、活生生地站在那里的，武当祖师，陆地真仙，张三丰！

景不凡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，发不出半点声音，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。

他引以为傲的、能洞悉人心、算尽利害的头脑，此刻一片空白，只剩下最本能的、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恐怖战栗。

他之前所有的谋划，所有的步步为营，所有的威胁与交易，那自以为握在手中的、关乎八位中原绝顶生死、足以逼宋青书就范的“筹码”……在这位老人那温和如星空、深邃如宇宙的目光淡淡扫过的刹那，便如同烈日下的朝露，嗤啦一声，蒸发得无影无踪，连一丝水汽都没能留下。

不，不是蒸发，是“从未存在”。

在张三丰面前谈论“筹码”，谈论“交易”，谈论用他视若亲传、寄予厚望的徒孙所在乎之人的性命来做要挟……这念头本身，此刻回想起来，是何等的荒谬，何等的愚蠢，何等的……不知死活！

一股寒意，并非来自体外冰冷的晨风，而是从他灵魂最深处滋生、蔓延，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，连思维都几乎凝固。

他毫不怀疑，只要自己此刻胆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敌意，或者有任何试图对宋青书不利的微小动作，那么下一瞬，自己就会如同尘埃，被这位看似慈祥的老道随手拂去，在这天地间留不下半点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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