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往新椅子上靠了下去,把两条腿往桌沿上一搭,手枕在脑后,闭上眼。
今天敢这么不计后果地把佘佥事的脸皮撕下来扔地上踩,真当他赵承烨是脑子一热就上的莽夫?
他仗着的是汪志高早上在二堂说的那一句:
“赵百户,本府想扩安辑所。”
扩。
汪志高看中了安辑所这盘磨,要把它架到府里去。
督办他自己挂,稽核程敬堂,赵承烨跟周文渊的位子不动。
一句话,安辑所从“惠安县衙临时设的一个所”,变成了“怀安府知府亲自挂帅的府级衙门”。
全府散在五六个县里的流民,往后全往惠安赶,全归安辑所管。
而且从粮商那儿抄来的粮,三成拨给安辑所。
赵承烨把腿从桌沿上收回来,换了个姿势,脚踩在地上。
汪志高这手棋,明面上是给他赵承烨加担子,暗地里是在把他往怀里搂。
搂得还挺紧。
首先是人口翻倍了。
惠安这边眼下三千左右流民,可整个怀安府底下五六个县,流民加一块儿少说七八千。
全塞到惠安安辑所来,那就是一万多张嘴。
一万多张嘴,就是一万多双干活的手,一万多工分本子上的名字,一万多条被他赵承烨握在手心里的线。
这数字翻了几番,以后他腰杆能硬到什么份上,他自己都得重新掂量。
接着是合法性。
以前安辑所是啥?
周文渊一纸公文设的,说是县衙的临时机构,说白了就是他赵承烨拿粮换来的一个壳子。
说它合法吧,府衙那边不过递了呈文。
说它不合法吧,周文渊又确实签了字盖了印。
现在汪志高亲自挂督办,程敬堂做稽核。
这就好比一个没上户口的孩子,突然被知府大人领回家,往族谱上写了大名。
往后谁再说安辑所名不正不顺,赵承烨直接把汪志高的公文拍他脸上:你问府尊去。
佘佥事那句“军械、粮饷、核功一样绕不开兵备道”不是放屁。
今天他赢了,明天呢?后天呢?
可现在有汪志高在前头顶着。
兵备道再横,能横过一府之尊去?
佘佥事要动他,汪志高未必拦得住。
可汪志高要参佘佥事,佘佥事未必扛得住。
这道理,佘佥事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,不可能不知道。
还有便是粮食和荒地。
粮商抄来的三成的粮食拨过来,安辑所的仓里能多出上万石。
加上他自己囤的那些,够万把人吃到明年开春还有富余。
手里有粮,就能继续拿工分拴人。
有人有粮,那片荒坡开出来就是良田。
田里长出东西来,他又能拿粮去换更多的地、更多的人。
粮换地,地换人,人再换粮。
这么来回倒腾,倒腾到最后,他赵承烨手里握着的就不只是惠安一个县了。
最要紧的,是他借着安辑所,从“百户”往“官”的方向走了。
他赵承烨是武官,正六品,可武官在文官面前天生矮一头。
他手下有兵有商有钱有粮,可说到底,他是个“带兵的”,不是“管民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