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己拉了把椅子过来,在桌前坐下,跟佘佥事隔着一张桌面对面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:“这屋子是下官的公房。大人坐得,下官也坐得。”
牛勇在门外头看见这一幕,嘴角抽了一下。
刘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好家伙,这谱摆得比佘佥事还大。
陈大和孙旺对视一眼,两人嘴角都往下压了压,硬是把笑憋了回去。
对面那八个亲卫里有人皱了皱眉,有人手已经搭上刀柄。
佘佥事在兵备道衙门里坐了这些年,见过跪着求饶的,见过梗着脖子硬顶的,还没见过搬把椅子跟上官对着坐的。
他眉头拧起来,在扶手上拍了一下。
赵承烨只当没看见,自顾自往下说:
“大人怎么这么着急让下官去府城?让下官猜猜,是因为什么?”
“是因为大人手里收了张状纸,上头写的全是下官的罪名。可下官就是想问一句。”
赵承烨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提高了些,刚好能让屋里屋外都听清:
“递状纸的,是什么人?”
这些话不只是问给佘佥事一个人听的。
还有门外那八个披甲的、角落里的那个文吏、这院子里每一个长着耳朵的人。
有些事摆在暗处,是一张纸。
摆在明处,就是一口锅,谁端谁烫手。
佘佥事斜了他一眼,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。
赵承烨笑了一声。
这笑声落进兵备道那帮人耳朵里,格外刺耳。
门口络腮胡握刀的手指头紧了紧,对面的牛勇也微微往前一挪,两个人目光在半空一碰,络腮胡不屑地嗤了一声。
屋里,赵承烨继续开口,声音淡淡的:
“大人连谁告的都不肯说,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?让下官再猜猜......”
“递状纸的,该不会是今儿早上县衙大堂上跪着的那几位囤积居奇的粮商吧?”
佘佥事嘴角往下一撇,三角眼眯成两条缝:“是又如何?”
“如何?”
赵承烨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,然后又笑出了声。
这一回,笑里那点嘲弄一点都不遮了,跟当着满院子人的面,拿鞋底子往他脸上抽一样。
“大人问下官如何?那下官斗胆再问大人一句,大人可知他们为什么要诬陷下官?”
佘佥事没吭声,往椅背上一靠,一脸冷笑地看着他。
赵承烨朝桌角那本册子一指:“因为下官低于市价卖粮,把粮价给压住了。”
“他们囤了几万石粮,本想等粮价涨到天上去好狠赚一笔,结果下官把钱行的粮一放,市价稳在五百文上下,他们手里的粮卖不动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要诬陷下官,整倒了下官,这样就没人跟他们抢这碗饭了,他们就能接着操控粮价,把百姓的脖子卡得死死的。”
“而大人你,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把下官拿去府城。”
他目光直直盯着佘佥事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道:
“大人这是意欲何为啊?”
“莫非与那六名囤积居奇的奸商,沆瀣一气,蛇鼠一窝?”
这话一出,公事房里静得能听见角落里文吏吸气的声音。
门外,刘彪拳头一紧,胸口猛地起伏。
牛勇一把按住他的胳膊,那只手跟铁钳似的。
李长顺、陈大、孙旺三个对视一眼,脸上那表情,又紧张又解气。
李长顺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:“百户这是......把天捅了。”
陈大也压着声音回:“捅都捅了。”
孙旺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动了动。
公事房门口那八个披甲亲卫,有两个人不自觉地往门里偏了偏头。
佘佥事脸色先是阴沉,继而铁青,最后涨成猪肝色。
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,指着赵承烨鼻子喝道:
“赵承烨,你好大的胆子!”
赵承烨也站了起来。
他没拍桌子,只把两只手按在桌沿上,身子往前一探,几乎逼到佘佥事脸上。
“佘佥事,你好大的胆子!”
“竟敢勾结奸商,污蔑朝廷亲封的正六品百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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