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德嘴张了张,没接上。
他确实说不出来。
他只知道赵承烨有粮,可具体多少、在哪儿、怎么运作的,他根本摸不着。
四海商会的仓房守得跟铁桶似的,他派去打听的人连门都没摸着。
赵承烨也不等他接,转过身朝汪志高拱了拱手:
“大人,洪德说下官囤粮,下官不否认。四海商会仓里确实有粮,可这粮是怎么来的、怎么去的,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下官今日随身带了一本,四海商会捐给安辑所的粮册抄本,请大人过目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,双手递上去。
汪志高示意衙役把粮册接过来,翻了两页,没急着说话。
堂下洪德跪在那儿,脖子伸得老长,想从知府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可汪志高那张脸古井无波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汪志高把册子往桌上一放,偏头朝衙役抬了抬下巴,又看向周文渊。
衙役会意,双手捧起册子,绕过案桌送到周文渊手里。
周文渊接过来,翻开看了起来。
他翻得仔细,堂上没人催他,连汪志高都端着茶盏等在那儿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。
底下洪德跪得膝盖发麻,偷眼去瞟旁边的潘茂林,指望这老伙计能帮腔说两句。
潘茂林趴在地上,脑门抵着地砖,后背的汗把绸衫洇透了一大片,动都不动,摆明了让他当出头鸟。
洪德又去看苟得柱,苟得柱的黑脸绷得跟铁锅似的,腮帮子一鼓一鼓,两只手抓着裤腿,抓出十个指头印。
他也在等,等洪德这头炮能轰出个什么结果。
孙有粮缩在最后头,腰弯得比平时更低,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。
周文渊把册子合上,递还给衙役,这才欠了欠身,朝汪志高低声道:
“府尊,安辑所的粮册,下官以安辑所总领身份逐笔核过。这册子上所记的四海商会捐粮数目,与安辑所的粮册全都对得上。”
汪志高嗯了一声,把茶盏放下,这才开口:
“洪德,你方才说赵百户囤粮,可这册子上写得明白,四海商会的粮,大多捐给安辑所赈济流民了,其余也都低于市价卖给钱行存户。”
“你管这叫囤积居奇?”
“草民......草民......”
“你答不上来,本府替你答。囤积居奇,是把粮压在仓里等涨价,百姓买不起,流民吃不上。”
“赵百户把粮放出来,价压得比市面低一成,流民棚区里粥棚一天两顿没断过。”
“你举报他,举报的是什么?举报他替本府把粮价压下来了?”
这话一落,外头人群又轰一声响起来。
方才那几个嘀咕“姓赵的也不是好东西”的,这会儿缩着脖子不吭声了。
有人还回头瞪了他们一眼,那几个人头低得更深了。
赵承烨站在堂前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汪志高这是在给他长脸,可长脸的同时也把他架起来了。
往后这怀安府里,谁不知道赵承烨是知府大人跟前挂了号的人?
好处是做事方便了,坏处是树大招风,想低调都难。
不过眼下这局面,他乐意。
汪志高重新拿起惊堂木,啪地一拍:
“洪德原犯徒三年,今诬告赵承烨囤积居奇,查系虚诬,依律反坐,加一等,改流二千里。所囤粮食仍照前充公。”
“潘茂林、苟得柱、孙有粮、冯广义、吴崇德,各依原判。”
“退堂!”
说完就起身,从后屏转了进去。
堂上的事,到这儿算是完了。
堂下的事,才刚开头。
“行杖——”
刑房书吏捧着判词下来,照着上头一字一字念完,把签子往前一递。
衙役们应声上前。
跪了半日的六个人,被提着胳膊从地上架起来,膝盖早就麻透了,一站直就打晃。
吴崇德最胖,两条腿撑不住,整个人往下出溜,被两个衙役一边一只胳膊架着,拖到堂下。
三条长凳并排摆开,两个人一条。
褪裤的时候,洪德那身团花绸衫的裆本已经裂了,这会儿彻底撕开,他两手死死揪着裤腰,被衙役一把掼在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