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判一出,堂下六人还没回过神,外头人群先炸了。
“好!”
也不知道是哪个汉子带的头,这一嗓子跟点着了火药引子似的,人群里噼里啪啦炸开一片叫好声。
“知府大人青天!”
“这他娘才叫父母官!”
有人干脆噼里啪啦鼓起掌来。
汪志高在堂上端着官架子,面色如常,可嘴角却不着痕迹地往上提了提。
也难怪百姓高兴。
这一个月粮价一天一个价,镇上粮行的伙计脸比锅底还黑,买一斗米跟求爷爷告奶奶似的。
今日知府大人当堂判了六个粮商,杖八十的杖八十,流三千里的流三千里。
囤的粮食全充公,还规定剩下的三成必须按官府核定的平价卖。
这就意味着接下来就能按正常米价买粮了。
米缸见底的人家,今晚终于能给孩子煮一顿稠粥了。
然而热闹里头总有人不甘心。
“草民要举报!四海商会!赵承烨那个商会,他也囤粮!他囤得比草民还多!”
洪德猛地抬起头,厉声喊道。
他这一嗓子喊得尖利无比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像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。
这话一出来,堂上堂下静了片刻。
堂下那五个粮商齐刷刷扭头看洪德。
潘茂林本来脑门抵着地砖装死,听到“四海商会”四个字,脖子一梗,抬起半张脸。
眼睛里那点死灰似的东西忽然亮了一下,赵承烨要是也栽进来,他这三千八百四十两的赃,就未必是头一份了。
其他人亦是如此,有的眼睛里冒出点希望的光,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苟得柱黑脸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,也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。
外头围观的人群里也起了嗡嗡声。
有那不知道四海商会底细的,跟着嘀咕了几句:
“原来姓赵的也不是好东西......”
可话还没落地,就被旁边几个汉子瞪了回去:“你懂个屁!赵百户的粮是给流民吃的!”
堂上的汪志高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赵承烨囤粮的事,周文渊之前在二堂上就跟他透过底。
粮价能稳在五百文上下,全赖四海商会低于市价一成放粮,专供钱行存户,别家粮商跟着降也是被逼的。
这两日他又让人细细查过,四海商会的粮,一部分平价卖给存户,一部分填在流民棚区。
这要是叫囤积居奇,那满天下的粮商都该拉去砍头。
可清楚归清楚,他不能当众替赵承烨说话。
一个四品知府,开口就替六品百户辩护,传出去像什么?
官官相护。
这四个字一沾上,御史台那帮等着抓他把柄的官,能把折子写成一本书。
得让那小子自己辩。
辩得出来,这案子就是铁案,谁翻谁死。
辩不出来,他汪志高再开口也不迟。
陪坐在左侧的周文渊坐不住了。
他嘴抿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不自觉地抠着官袍的布料。
赵承烨那粮是怎么来的、怎么去的,他比谁都清楚。
可他也不敢贸然插嘴,在汪志高面前,他一个七品县令,得先看府尊的眼色。
汪志高扫了一圈堂下,最后落在方致知脸上:
“方知事,你怎么看?”
方致知赶紧拱手:
“回府尊,此事下官也听说了一些。四海商会确实在城中低价售粮,也在城外施粥。至于是否囤积居奇,下官不敢妄断。”
话说得四平八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