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左往右,打头的是洪德。
这位春风苑的东家前两天听说兵备道来人、限期赵承烨三天自证清白,乐得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,满脑子都是东山再起的美梦。
昨儿一被抓,那点神气全没了,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井水。
今天打一上公堂,额头上的汗就没断过。
他膝盖一弯,团花绸衫嘶啦一声,裆上裂了道口子。
他自己浑然不知,只顾拿袖子擦汗。
挨着他跪的是潘茂林,再往右是苟得柱。
孙有粮、吴老板、冯麻子缩在后头,一个比一个矮半截。
六个人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,加上蹲了一夜大牢,身上那股味儿又馊又酸,混着牢里的霉气。
站在下风口的衙役脸都绿了,想挪开点,眼角瞥见堂上那位,又把脚死死按了回去,只微微屏着气。
知府亲临审案。
这六个字往堂上一摆,比什么刑具都管用。
惠安县令审他们,还能托关系、递银子、找门路。
知府坐在上头,那真是阎王殿前过堂,连递话的人都找不着。
平日里在粮行里呼来喝去的掌柜们,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蔫头耷脑跪在那儿。
汪志高拿起惊堂木。
啪。
六个人齐齐一哆嗦。
满堂嗡嗡的议论声,一下子没了。
两排衙役把水火棍往地上一顿,喊了两声“威武”。
左侧刑房书吏伏在案上,笔尖舔了墨,预备记供。
外头看热闹的人群挤得密不透风,前排几个闲汉被后头推得直往前栽。
没人留意,人堆里还夹着个穿月白直裰的年轻公子,脸色白一阵青一阵。
正是那天在惠安书坊拦着苏姈、自报家门“我爹是洪德”的那位。
此刻他缩着脖子,半张脸藏在旁人肩膀后头,眼睛直勾勾盯着堂下。
他爹跪在那儿,往日那副“春风苑洪爷”的派头半点不剩。
他嘴唇动了动,想喊又不敢喊,只能死死抓着旁边人的袖子。
抓得那汉子回头瞪他,他也不撒手。
“潘茂林。”
汪志高开始点名了。
潘茂林肩头猛地一抽,脑门往地砖上贴得更低。
赵承烨没在县衙。
堂审会是什么结果,他心里早有数。
所有的证据线索,他早就通过程敬堂交到汪志高手上了。
从潘记米行的出入账,到洪德城东那两排仓房的租契,到苟得柱那两千石豆子的来路和去向。
连孙有粮哪天进的货、从谁手里进的、走的哪条水路,全在通达堂的册子上记着。
所以今天这场堂审,他去了也是看戏。
既然是看戏,那就得挑个好座儿。
县衙对面的茶楼二楼,雅间窗户半开着,正对着衙门大堂。
赵承烨给程敬堂倒了杯茶,壶嘴一收,做了个请的手势:
“程大人请。”
程敬堂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摆摆手笑道:
“别大人大人的。我年长你几岁,不如你称我一声老哥?”
程敬堂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。
几岁?
赵承烨看着他那张笑得跟菊花似的脸,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。
程敬堂今年四十有三,按虚岁算四十四,自己十七,虚岁十八,中间差了整整二十六。
叫老哥......
他差点一口茶从鼻子里呛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