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脸上愣是没带出来半分,甚至笑得比程敬堂还真诚:
“程老哥说得极是,往后就该这么叫。”
程敬堂很受用,拿茶盏当酒杯跟他的碰了一下,瓷声清脆。
他抿了一口茶,眼睛却没离开赵承烨那张脸。
十七八岁的后生,不靠祖荫不靠恩荫,凭一桩山贼案实授六品,手里还有一个横跨三县四镇的商会。
他从景阳府调到怀安府这些年,见过不少年轻人,有才的不少,有运气的也不少。
可才气、运气、胆量、手段,四样全占齐了,还稳得住不飘的,他掰着指头数,数不出第二个。
将来什么样,他看不透。
可他经的事多,看人准,这小子往后要是半道上没被人弄死,早晚非池中之物。
想到这儿,程敬堂心里叹了口气。
自己当年中举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,如今四十有三,在通判位子上坐了快六年。
府衙里比他能熬的没几个,比他会做官的,一抓一大把。
汪志高比他大不了多少岁,已经四品了。
他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也想自己到底是差在哪儿。
差在不会来事,还是差在不会站队?
这念头转了一瞬就收了。
有些话想多了,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。
他放下茶盏,正了正色。
“赵老弟啊,这次多亏你提供这些证据,让老哥我在府尊面前好好出了次脸。”
“老哥这话就见外了,往后仰仗老哥的地方还多着呢。”
“行,那老哥就不说这些虚的了。”
程敬堂又举起茶盏,两人碰了碰盏,各抿一口。
程敬堂往窗外看了一眼,公堂那边汪志高还在审,洪德的嗓门一阵高一阵低。
他收回目光,声音低了些:
“今天最后一天了。佘佥事那边,老弟打算怎么应付?”
赵承烨端着茶盏,皱了皱眉:
“办法倒是有,就是不太好看。汪知府那边,我要是再凑上去,显得我只会抱大腿。”
“府尊这趟来惠安,不光是为了粮价。佘佥事在兵备道这些年,手不干净。府尊那边,多少有些耳闻。”
赵承烨心里一动。
这话听着是闲话,可实际上是在给他提了个醒,汪志高手上有佘佥事的把柄。
“老哥这话,我记着了。”
赵承烨端起茶壶,给程敬堂续了半杯,“往后老哥有什么不方便出面的,我来跑腿。”
程敬堂一笑,没再说什么,只把茶盏端起来,冲他虚虚一敬。
两个人心里都明白,这话算是把交情定下来了。
县衙这边,汪志高拿起惊堂木,啪地一拍,开始宣判:
“洪德、潘茂林、苟得柱、孙有粮、冯广义、吴崇德,六人通同把持行市,囤积居奇,操纵粮价,依大明律,杖八十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潘茂林身上:
“潘茂林,囤粮两万四千石。入仓四百文,市价五百六十文,一石赚一百六十文。”
“两万四千石,赚三千八百四十两。计赃重者,准窃盗论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所囤粮食,全部充公。”
潘茂林整个人往地上一瘫,嘴里嗬嗬了两声,一个字没挤出来。
他那只戴了半辈子玉扳指的手在地上抓了几把,什么也没抓起。
“洪德,囤粮一万石。入仓四百文,市价五百六十文,一石赚一百六十文。”
“一万石,赚一千六百两。准窃盗论,杖一百,徒三年。所囤粮食,全部充公。”
洪德的肉脸唰地白了,嘴唇哆嗦着:
“大、大人——”
“苟得柱、孙有粮、冯广义、吴崇德——”
汪志高没理他,继续念:
“各杖八十,枷号一个月。所囤粮食,七成充公,三成限十日内按官府核定平价售罄,不得抬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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