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府往西走,官道走到头就是山。
十万大山不是个虚名,山连山,岭叠岭,站在高处往远处看,绿得发黑,黑得没边。
山里住着僮人、瑶人、俍人,还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寨子,各占一条沟、一面坡。
平时井水不犯河水,可为了一处水源、一条猎沟,打一架也稀松平常。
见血也是常事。
僮人地界最深处,有条峡谷。
谷口外头看着是死壁,得绕一块卧石才见缝。
入口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,两边全是悬崖峭壁。
那里人迹罕至,就算有人从外头来回走过多少回,也不知道里头别有洞天。
这是前土司岑家的秘密。
岑家在这片山里经营了几代人,外面的人只知道岑家是土司,不知道岑家在山里还藏着这么一处地方。
谷里进去走几十步,豁然开朗。
一大片平地,溪水从岩缝里淌出来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。
岑家在里头修了几十间木屋,大的能摆下三张八仙桌,小的也能睡四五个人。
屋梁上雕的僮人图腾还在,锦鸡、太阳纹,只是颜色褪得差不多了,木头有的也朽了。
可主体还在。
岑家被问罪之后,这地方便空了。
当年留在这里的兵器,只剩些锈成铁疙瘩的长矛头,一碰就碎,连回炉都嫌脏。
吴氏带着蒋容,还有石头领着的三十多个三河帮弟兄,半个月前就搬了进来。
僮寨那头到底人多眼杂。
头人再向着她,几百张嘴呢,谁知道哪张嘴漏风?
她不放心。
岑家在这山里藏了几十年的退路,如今成了她吴氏翻盘的底牌。
此刻峡谷里暮色沉沉,溪水声混着晚风,冷飕飕地往人脖子里灌。
“石头哥,你说咱这算不算落草为寇了?”
一个弟兄蹲在火堆边,拿树枝拨着火炭开口说道。
“你算个屁的寇。”石头从房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见过寇自己修屋顶的?”
“那咱啥时候能出去?”
“问百户去,我哪知道。”
那弟兄把树枝往火里一扔,闷声道:
“百户在惠安吃香喝辣,咱在这山里喝西北风,修了半个月屋顶,老子手上的茧子都磨没了。”
石头瞪了他一眼:
“你他娘的少胡咧咧。百户在惠安容易?刀口上舔血,比咱这山里苦多了。”
他自己说完,心里也犯嘀咕。
百户到底什么时候让他们回去?
这地方好是好,安全,隐蔽,吃的管够,可窝了半个月,骨头都闲得发痒。
天天修屋顶、劈柴火,一帮拿惯了刀的爷们儿,干上了泥瓦匠的活计,憋屈。
石头没把这话说出口。
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噼啪一声,火苗蹿得老高。
这时,矮壮汉子阿岩从入口处摸了进来,背后背着个竹篓。
山里冷,可他走得满头大汗。
谷口守着的弟兄把人放了进来,阿岩穿过峡谷,径直往木屋去了。
......
吴氏坐在一张方桌后面。
桌上放着一套茶具,是她带进来的。
此刻她手里捏着块铁,灰黑色,表面粗糙,断口里夹着几粒细小的气孔。
她拿拇指蹭了蹭,指腹上留下一道黑灰。
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暮色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高豹站在桌前,双手垂着,头上沾了一层黑灰,连眉毛都是灰的,跟刚从灶膛里爬出来似的。
“夫人,这已经是这几天最好的一块了。炉子荒了几十年,砌炉的泥都酥了,补了好几回才不漏火。”
“老铁匠说,再给他十天,能把炉温摸准。”
吴氏把铁块往桌上一放,咣当一声。
高豹送来的这块,是岑家老炉子出的铁。
炉子在峡谷深处,荒了几十年,匠人还在摸炉温。
山里铁矿不缺,木材现成,烧炭是顺手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