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惜,写状子的人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
念完,他把状纸递回去。
佘佥事没接,只问道:“哪一条不实?”
“回大人,都不实。”
“那你倒说说,哪一条最不实?”
赵承烨眼皮一抬。
这话问得刁。
老小子有点意思。
“下官先答第一条。百户所的军器,有军器簿,弓箭、刀枪、腰刀,件件都在册上,大人这会儿就能点。”
佘佥事的三角眼眯了眯。
赵承烨接着说:“三河帮那条,下官认一半。”
“三河镇那伙人从前确实是帮,如今进了安辑所的名册,叫三河义勇。”
“号衣是县衙发的,腰牌是下官刻的,编在巡夜、搬运两班。”
他这话说得稳。
安辑所一设,他就把三河帮全编了进去。
名册、号衣、腰牌,样样齐备。
从前是帮,现在是乡勇。
查私蓄刀兵?
人家天天在棚区巡夜搬货,维持流民秩序。
谁来查,都挑不出毛病。
“至于......商会那条,下官认。”
佘佥事眉毛一挑。
赵承烨没有看他,而是自顾自往下说:
“四海商会确实是下官办的,这事惠安县人人都知道,下官没藏着掖着。”
“可大明律上禁止的是公、侯、伯以及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属、仆人经商。”
“下官只是六品百户,不在此列。”
说完,正赶上外头兵丁练枪,几十条嗓子齐齐吼出一声“杀”,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。
佘佥事一脸嘲讽之色。
他抬手掸了掸肩,等那阵喊声过去才道:
“牙尖嘴利。”
“可本官查案,看的是证据,不是听你在这儿唱大戏。”
赵承烨还保持着递状纸的姿势,眼睛看着佘佥事:
“大人要查,下官绝无二话。可查之前,下官斗胆多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百户所编制一百一十二人。按制该配的甲胄、弓弩、长枪,兵备道发了吗?”
佘佥事的眉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。
赵承烨没给他留喘气的工夫:
“下官到任快三个月了。该领的军械,兵备道只给了五十把刀、三十杆枪、二十张弓。”
“甲胄一件没有,弩一张没有。按制该配的,连一半都没到位。”
“下官几次派人去府库催领,府库只说‘暂缓’‘再议’‘等行文’。”
这三句话他记了快三个月。
每回派人去,回来都是这三句,一个字都不带差的。
今天他当着兵备道佥事的面,原样奉还。
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。
你不是要查我吗?
行啊。
我先把你这兵备道的烂账翻出来晾晾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青衫文吏手中的册子,差点掉下来,他赶紧稳了稳。
门槛外,那个络腮胡的手指在刀柄上换了个地方。
“这军械缺口,是兵备道失职,还是下官的过错?”
房里,赵承烨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。
佘佥事没有回答。
赵承烨盯着他的眼睛,继续不紧不慢地道:
“大人明鉴。若兵备道觉得下官不配领这军械,下官回头就把军器簿上那几件刀枪弓全交回去。百户所解散,下官回刘家村种地。”
刘彪那声“百户”已经到嘴边,被牛勇一肘子顶回胸腔里。
“可城外三千流民,大人得另找人来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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