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边县衙二堂。
赵承烨刚出了门,汪志高就摆了摆手:“都散了吧。”
邵县丞的茶刚端到嘴边,闻立刻放下,放得飞快。
曹县尉本来靠着椅背打瞌睡,一个激灵站了起来。
刘主簿年纪大,走得慢,捋着胡子往门口踱,出了门槛步子反倒快了三分,像怕被叫回去。
方典史跟在最后,顺手把门带上了,门板合拢的动静极轻,像是怕惊着堂里剩下的四位。
二堂里顿时空了大半。
炭盆还在烧,只是没人再往里添,火苗矮下去,偶尔爆个细响。
“慎之,惠安这粮价,眼下如何了?”
“回府尊,稳下来了。月初糙米一石还五百六七十文,眼下落到五百左右。”
周文渊这话一出,程敬堂、方致知同时坐直了。
方致知嘴快:“下官从府城过来,府城糙米涨到六百文了,一天一个价,惠安怎么还降了?”
汪志高也看着周文渊,等着他解惑。
他这趟就是奔着粮价来的。
上路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怎么平抑粮价、怎么惩处囤积的粮商、怎么杀鸡儆猴。
结果人还没开始,先听说粮价自已回落了。
这就好比大夫背着药箱急急忙忙赶去治病,进了门,病人已经下地走路了。
一时竟不知道该把药箱往哪儿放。
“稳下来了。”他把这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,像是不放心。
周文渊接了话:“是四海商会压下来的。他们低于市价一成放粮,不过只对钱行存户限购供应。”
“即便是这样,其他粮商也有跟着降的。”
又是他。
汪志高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打从进了惠安县地界,赵承烨这三个字就跟鞋底的泥似的,甩都甩不掉。
路边流民说安辑所管饭,陈大一口一个“百户说”。
二堂上赵承烨一句“以工代赈”,现在连粮价都是他的商会压的。
他一个四品知府,正儿八经的民政官,到县里来查粮价,一圈问下来,桩桩件件绕不开一个六品武官。
换作从前,他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心里给这小子记了一笔。
手伸得太长,得敲打。
可问题是,这小子伸的每只手,都对他汪志高有好处。
流民稳了,惠安没乱,粮价落了。
汪志高往椅背上靠了靠,目光落在二堂那根老梁柱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慎之,你觉得赵承烨这个人,怎么样?”
周文渊斟酌了半天,才道:
“回府尊,赵百户做事有章法,有分寸。就是有时候......出人意料。”
汪志高笑了一声,不轻不重:
“出人意料,这词用得好。”
笑完,他敛了笑,开始说起来此行的目的...
......
百户所。
佘佥事说完,便背着手往回走,重新坐回赵承烨的椅子上。
赵承烨直起身来,也进到屋里。
他扫了一下案后坐着的人:四十来岁,鹰钩鼻,三角眼,两撇胡子修得倒是齐整。
他身旁还站着一个青衫文吏,手中拿着几本册子。
佘佥事一偏头:“给他。”
青衫文吏递过来几张纸。
赵承烨只扫了一眼,便接了过来。
纸有四张,字写得密密麻麻。
“念。”
赵承烨便低头开始念。
“......私蓄刀兵,图谋不轨。”
念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佘佥事正看着他,见他停了,不动声色地道:“往下念。”
赵承烨就往下念。
三河帮逾制、百户所与商会勾连、官匪一家。
一条一条,念得字正腔圆。
他心里却在冷笑。
这几个罪名,写状子的人是有备而来,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