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府城外头见的那帮流民,眼珠子都是直的。
盯人盯半天不带转的,像一具具会走路的骨头架子,风一吹就倒。
这里的人也瘦,可精气神完全不一样。
一个是在等死,一个是在过日子。
不知什么时候,方致知下了马车,跟在车旁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不过他关注的点跟汪志高不一样。
他吸着鼻子闻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句:
“府尊,这味儿不对。”
汪志高瞥了方致知一眼,没有接话。
其实他早闻出来了。
打从那堆窝棚边过到现在,风里干干净净,连那股屎尿沤烂的酸臭都没有。
他只当是今日风向好。
方致知这一问,他才回过味来:不是风的事。
方致知没等着府尊接话,转头朝陈大开了口:
“陈小旗,你们这儿......不拉屎撒尿的?”
陈大脚底下差点绊着,回头看了方致知一眼,闷声回了一句:
“回大人,人吃五谷,哪有不拉的?”
“那味儿呢?”方致知摊着手,“府城那边也有流民棚子,隔着半里地都能把人熏一个跟头!”
陈大偏了偏脑袋,往官道左边一示意。
那边离官道二十来步,一排四个草棚子,草帘门,门口拿石灰撒了一圈白线。
“每个甲有四个茅厕,男女分开。甲长排班,每天两人轮着管。”
“有人不去茅厕、搁棚子后头随便解决的,抓着第一回不给饭,第二回直接赶出棚区。”
方致知嘴巴张了张:“就为这个不给吃饭?”
陈大梗着脖子,说得理直气壮:
“百户说了,几千人挤在一处,一天没人管就成粪场。粪场一沤起来,苍蝇蚊子上来,病也就跟着来了。到时候一倒一片,谁担得起?”
说到这儿他自己也来了劲,嗓门跟着高起来:
“百户还说,这些收起来的粪便也不糟蹋,沤熟了全是上好的底肥。新开荒的地瘦,正缺这个!”
程敬堂也下了马车走过来,听到这话,忍不住笑了。
他偏头对汪志高低声嘀咕了一句:
“府尊,您数数,这小旗说了几回百户说了?”
汪志高没有回答,可嘴角也动了动。
他掀着帘子又往棚区那边看了一眼。
棚区规划整齐,每隔十间还留出一条道。
一个甲长正扯着嗓子喊人出工,十几个汉子扛着锄头铁锹从棚子里钻出来,嘻嘻哈哈地往荒坡方向走。
有个汉子走两步又回头,冲棚里喊:“把娃看好!”
里头应了一声。
后头跟着几个妇人,拎着陶罐,大概是送水的。
他放下帘子,靠回车壁,闭起了眼。
赵承烨。
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
这人把几千流民管得跟一个村似的。
不,比一个村还齐整。
连屎尿都管出了章程。
而且手下的人服他,服得死心塌地,说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。
以他的阅历,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一个能让底下人真心实意说“百户说”的人,要么是个能让人吃饱饭的主子,要么是个能让人卖命的主子。
眼前这个赵承烨,怕不是两样都占了。
“此人不简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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