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应了一声,转身跑回栅栏边,朝几个兵丁摆了摆手:
“放行!”
那几个兵丁手脚麻利地把横木抽开,推到路边。
陈大又拽过一个小个子兵丁,压低声音嘱咐:
“你腿脚快,先给百户报个信,就说府衙来人了,知府大人亲至!”
小个子点点头,撒开腿就往县城方向跑。
队伍重新启程。
陈大跟在汪志高的马车旁边,压着步子,始终隔着三步远。
不远不近,既不敢太靠前,又不敢落在后头。
他心里清楚:这是知府,不是县尊。
县尊来,他还能仗着百户的势随意些。
知府来,他连喘气都得匀着来。
他一边走,一边向汪志高简单说了些安辑所的事。
道边三三两两的流民,拖家带口,手里都捏着截竹签子,上头拿火印烫了记号。
有人把竹签子当宝贝似的握在掌心,生怕掉了。
汪志高从帘缝里看了两眼。
帘子一动,陈大瞧见了,赶紧解释道:
“知府大人,那便是路条。凭条往南走,到棚区找甲长报到。没条的,进不去。”
“你方才说工分,这主意谁出的?”
陈大回话时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杆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:
“回知府大人,是百户。”
“赵承烨?”
“是。”
汪志高没有立刻接话。
车轱辘碾过一段碎石,咯噔咯噔响过去。
“这安辑所,周文渊是总领,赵承烨只是协理。可我这一路听着,怎么桩桩件件都是赵承烨在办?”
汪志高重新开口道,语气中听不出喜怒。
陈大迟疑了片刻。
这话不好接,说多了是给百户脸上贴金,说少了又亏心。
他憋了两息,索性豁出去了,老老实实说:
“知府大人明鉴。周大人管着县里大小一堆事,安辑所这边,百户就只能多跑点了。”
说完又补了一句,这回声音低了些:
“百户说,流民安稳了,县里才安稳。他不上心,谁上心?”
汪志高往县城方向看了看。
有意思。
一个六品百户,手底下的小旗张嘴闭嘴“百户说”,语气里没有半点谄媚,倒像是在说自家当家的。
他在官场里听了这么多年“大人说”“堂尊说”,说的人弯着腰,听的人点着头,没有一句说得这么实。
此人究竟什么路数,他倒真想见见了。
又走一阵,官道边开始出现搭了一半的棚子。
竹竿横七竖八地戳着,有人蹲在上头绑草绳,底下几个半大孩子递草帘子。
递错方向了就挨骂,骂完了接着递,那孩子也不恼,嘻嘻哈哈的。
一个老汉蹲在路边拿篾条编草鞋,脚边摆了七八双成品。
旁边一个妇人坐在地上择野菜,嘴里跟隔壁棚子的妇人隔空聊着天,嗓门大得半条官道听得见。
“你家昨天工分挣了多少?”
“嗨,别提了!我家那口子运石头,运到半道跟人唠嗑,少记了两分!”
“该!让他长记性!”
汪志高掀着帘子看了一路。
越看,越觉得稀奇。
这些人脸上有笑,眼睛里有盼头。
走路的脚步是活的,干活的嘴里哼着小调,带娃的会逗娃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