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。
如果她说的是真的,那这个冬天,就不只是流民和粮价的事了。
还有京城。
还有他不敢往下想的那一层。
他慢慢转过身,往垂花门那边走。
走了两步又停住。
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。
灯亮了,窗纸上有屏风挡着,看不出什么。
他收回目光,走到花台边抄起竹梯,走了。
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。
心里那点刚才在房顶上闹出来的轻快,已经被“快变天了”四个字压得严严实实。
他忽然想起苏姈说这话时的表情。
她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在说一桩要命的事。
越是平静,越说明她心里有数。
她心里有数的事,从来都小不了。
......
两日后的上午,赵承烨坐在商会办公房里,面前摞着十二个院子递上来的册子。
郑齐那份放在最上头。
他翻开第一页,眉毛就挑起来了。
流民登记数已经两千八百多,快奔三千了。
这还只是领了路条、入了甲册的。
官道上,隔壁县,还在陆陆续续地来人。
至于城东那片荒坡,三天前就开了。
烧荒的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才灭。
半边天都映红了,流民管那叫“火龙翻身”。
烧完了地上一层黑灰,踩上去噗嗤冒烟。
现在流民分成上百个甲,散在坡上刨石头、挖树根、垒田埂,远远看过去跟蚂蚁搬家似的。
赵承烨翻到第二页,郑齐用朱笔标了一行字:安辑所存粮,糙米一万八千石,豆子四千石,杂粮三千石。
他盯着这数看了好几遍。
郑齐写得明白,按现在有干有稀的发法,三千张嘴一天嚼用七十五石出头。
仓里的粮,省着吃能撑一年。
可这是按眼下的人数算的。
官道上每天还有新来的,开春要留种子,骡马要留饲料,粮放久了也有损耗。
看着是宽裕,可经不起细算。
他把册子放下,扭头看郑齐:“番薯那边有信了没?”
郑齐摇头:“通达堂的人沿海边往南走到瑞安,又折回东边,问了几十家大户,都说没听过什么金薯甘薯的。
“倒是有人说宁海那边有从吕宋传过来的,叫‘番鬼薯’,可谁也没真见过。”
赵承烨啧了一声。
他脑子里有番薯这号东西,可嘴上也画不出个谱来,总不能让朱三的人满世界跟人比划“一个红皮白瓤长土里”的玩意儿。
他想了想,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番薯,递给郑齐:
“给朱三,让通达堂照这个找。”
郑齐接过那画,表情很微妙。
那东西看着像根粗了点的蚯蚓,两头还带须。
他忍了忍,到底没忍住:“百户,这东西......真能吃?”
“能吃,还好吃。”
郑齐点头,把画收好出去了。
门外正巧李长顺小跑着过来,两人差点撞上。
郑齐皱眉:“我说李长顺,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火急火燎的?”
李长顺嘿嘿一笑,拿没伤的那只手指了指外头:“有人找百户。”
他养了几天伤,总算能下地走动,也能跑了。
只是那只挨了刀的肩膀还使不上劲。
跑起来两条胳膊一甩一甩的,就右边那只甩得格外小心,生怕动作大了把伤口崩开。
郑齐瞥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侧身让了让。
李长顺进到里面,朝低头重新看起册子的赵承烨道:“百户,外头有个姑娘找你。”
姑娘?
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苏姈,随即又觉得不对。
苏姈就来过一次商会,而且也不会让人通报。
那会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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