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“炭盆烤的。”
......
冬夜很静,也很冷。
寅时初刻,北城门外。
白天的号子声、甲长骂人的嗓门,到了这个时辰全歇了。
三河帮的巡夜人刚过去一队,六个蓝带汉子,裹着棉袄,手里拿着短棍。
领头的那个打了个哈欠,哈出了淡淡的白气。
“这鬼天气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把短棍换到另一只手里搓了搓。
旁边的人没接话,只把脖子又往领子里缩了缩。
离火堆远些的窝棚里,人挤人,人挨人。
挤得跟码好的柴火垛似的,连翻个身都得先跟旁边的人打声招呼。
王奎躺在自己的铺位上,眼睛睁着。
外面梆子声一响,他旁边的李油嘴,翻了个身,一只手在被子底下摸着了火镰。
两个人对了个眼神。
王奎微微点头。
李油嘴像条泥鳅一样滑出了被窝,脚落地连点声响都没有。
他猫着腰掀开茅草一角,往外扫了一圈。
棚区里鼾声此起彼伏,磨牙的、说梦话骂鞑子的、还有哼哼唧唧像在哭的,混成一片。
远处火堆旁坐着一个打盹的帮众,脑袋一点一点的,快栽到火里去了。
然后回身朝王奎比了个手势。
王奎把手伸到衣服堆底下,摸到了把短刀。
这是他们带来的,登记时并未搜身。
他握了握,然后才慢慢起身。
铺位旁边的几个流民睡得跟死猪一样,有个汉子翻了个身,胳膊搭到了王奎腿上,被王奎轻轻拨开了。
十多个人从七个窝棚里钻出来,伏在阴影里。
王奎等了等风,然后右手两根手指往前一弹。
李油嘴动了。
他贴着窝棚之间的窄缝往前摸,摸到第三排堆放着白天割回的茅草堆的地方,手上的火镰一磕。
火星子蹦出来,落在火绒上。
他低头吹了吹,火绒亮了。
他把火绒往草料堆里一塞,又抓了把干草盖上去。
然后往回跑。
三息之后,火苗从草堆底下蹿出来,沿着茅草往棚架上爬。
那火一开始不起眼,可茅草干透了,风一吹,蛇就变成了龙。
“走水了——!”
王奎喊了一嗓子。
他蹲在自己窝棚边上,扯着嗓子嚎,脸上那表情比谁都惊恐。
旁边几个窝棚里,他的人也跟着喊。
“快救火!茅草堆着了!”
流民们被惊醒,从窝棚里连滚带爬地钻出来。
有人赤着脚踩在泥地上,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,疼得嗷嗷叫。
有人抱着孩子往外跑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。
有人拎着水桶去沟里舀水,可沟里的水白天都被夯土的人用完了,底下一层稀泥。
“水!哪里有水!”
“别挤!别踩人!”
“我孩子呢!我孩子在哪——!”
火越烧越旺。
三河帮的巡逻队从东边冲过来,领头的那个蓝带子指挥着人往火堆上泼水、砸土。
有个帮众把棉袄脱下来往火苗上扑,扑了几下棉袄也着了,他又赶紧把棉袄扔进火堆里,自己光着膀子退到一边骂娘。
场面乱成一锅粥。
王奎没再看。
他转过身,往城墙方向走。
李油嘴从窝棚后摸出白天藏好的竹竿,竿头绑了个十字。
十五道影子逆着人流,贴着窝棚背面往前摸。
慌乱的人群从他们身边涌过去,没有人注意到这些逆行的黑影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场大火照亮了。
城墙根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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