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,济通府,伏牛县外二十里。
大帐里灯火通明。
杨景川盯着面前那幅舆图,盯了快一炷香。
图上墨迹密密麻麻,红的是官兵,黑的是乱民。
伏牛县城被三面箭头围着,像一只被堵在洞里的耗子。
可杨景川知道,这只耗子有牙。
从济通府一路碾过来,大小十几仗,打了一个多月,终于把这股乱民赶进了伏牛县城。
明天,就是总攻。
这股乱民是济通府境内最大的一股,领头诨号成天王。
这人对外号称十万大军,实际满打满算四万出头。
可就是这四万人,让他一个多月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眼下四万人缩在县城里。
伏牛县城墙并不高,护城河也浅,按说强攻三天就能拿下来。
可成天王不是那种一触即溃的蠢货。
这群人能在中州折腾这么久,怎会乖乖在城里坐着等死。
杨景川的手指在舆图上南北两门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。
他需要另外两路配合。
正面的三千京营加三千本地卫所兵是他自己带的,堵着北门和东门。
济通卫的唐指挥使堵南门,清平卫的孙指挥使堵西门。
三面合围,只要收口,成天王就是瓮中之鳖。
可这“只要”两个字,压在他心口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唐指挥使和孙指挥使,都是正三品,比他这个从三品的京营游击高。
朝廷让他提督中州军务,那两位嘴上喊“提督大人”,喊得比谁都响。
可一调兵——
从济通府到伏牛县,他们挪得比蜗牛还慢。
杨景川打一仗,他们就往前挪十里。
杨景川扎营,他们跟着扎营。
一个多月,愣是没和乱民主力正面碰过一回。
何副将凑过来,低声道:
“将军,明天真要动手?”
杨景川嗯了一声。
“那两家要是不动呢?”
“不动也得动。明天天亮,京营正面压上去。南门和西门,他们不动,我们自己去堵。”
何副将愣了一下:
“我们自己去?那正面呢?”
“正面三千京营先上,三千卫所兵跟着。南门那边,你带我的亲兵队去盯着。”
“孙指挥使要是不动,你替我接管他的营。”
何副将的嘴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什么。
他知道杨景川说的“接管”是什么意思。
以提督的名义,当场斩将夺军。
这种事,边军里不是没有先例。
可真要走到那一步,后果是什么,谁也说不准。
“将军。”何副将的声音更低了,“您说这仗,到底是谁在打谁?”
杨景川没回答。
帐外,巡逻队走动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轻响,一声接一声。
他今年二十二,提督一省军务,中州都司抽调了两个卫归他节制。
他手里名义上一万四千兵马。
听上去挺风光。
可他低头看看舆图上那两个画了红圈却始终没动过的箭头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养寇自重。
匪要是真剿干净了,他们还拿什么跟朝廷要粮要饷?
还拿什么报战功?
还怎么拿“剿匪有功”去换升迁?
这些事,他从前在京城只听人说过。
现在轮到他亲自尝,滋味比听说的还恶心。
远处伏牛县城的方向,几点火光在夜色里隐隐绰绰。
那是成天王在看他们。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