鼠须汉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江风忽然大了起来，把那条大船吹得晃了晃，甲板上的麻袋滑了一下，几个水手赶紧伸手去扶。

赵承烨的目光在那堆麻袋上停了片刻。

吃水这么深，装的绝不只是寻常货。

麻袋底下压着什么，他心里大概有数。

海洲镇潘家，严搏的白手套，除了私盐，还能有什么？

这条船，今天他拦定了。

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。

潘家要翻脸？那就翻。

他巴不得海洲镇那边先动手，手里捏着“持刀抗法”这四个字，谁来都救不了他们。

鼠须汉子终于又开了口，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：

“赵百户，这样，我船上有两箱上等的海货，给弟兄们尝尝鲜。”

“你放我过卡，咱们两不相欠。”

赵承烨看着他，忽然就笑了起来。

这一笑，笑得鼠须汉子脸上的肉跳了跳。

“两箱海货？”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，“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？菜市场？”

“你回去告诉潘家的人。惠安这段水面，从今日起，过一条船查一条船。不想被查，那就别从这走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从鼠须汉子脸上扫过去，落在甲板上那些握刀的人身上：

“刀，留着给自已壮胆吧。”

“这里是惠安，真要动手，你们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
鼠须汉子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这么多年，在沧浪江这条水路上，他也不是没碰上过几个愣头青。

可每回他亮出潘家，再抬出背后那位大人物的旗号。

那些人，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过去？

今天倒好。

一个小小的巡防百户，私设关卡也就算了，竟敢连潘家的脸都不接。

是这小子背后真站着人，还是......

他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
闯关，他自然不敢。

这罪名一旦坐实，别说潘家，就连背后那位大人，也未必保得住他。

可要是就这么退了，潘家的脸面往哪搁？

他回去怎么交代？

他目光越过赵承烨的肩膀，往堤岸远处扫了一眼。

这一眼，他看见了赵承烨身后站着的那个人。

蒋霖站在栈桥边上，手按剑柄，身形笔直。

他没穿官服，可那站姿一看就是行伍里出来的。

鼠须汉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，又移到马小二几个人身上。

然后才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赵承烨。

这个年轻人坐在矮凳上，仰着头看他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。

那眼神鼠须汉子见过，在那些真正有底气的人身上见过。

“赵百户。你今日拦我的船，明日潘家就会有人来问你。”

“你最好想清楚。”

鼠须汉子终于又开口了，声音里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。

赵承烨点了点头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：

“本官等着。”

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......期待？

鼠须汉子盯着他看了最后一会儿，然后猛地一甩袖子，转身往船舱走去。

“回航！”

水手们愣了片刻，稀稀拉拉地把刀收了。

赵承烨坐在矮凳上，看着那条大船慢慢调头，船头划开江面，带出一条长长的白浪。

直到船影缩成一个小点，他才从凳子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
蒋霖走到他旁边，站了一会儿，开口道：

“你不怕潘家真来找麻烦？”

“我还怕他们不来呢。”

蒋霖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
赵承烨起身走了几步，对何老九道：

“只要是海洲镇的船，不用请示，直接拦。”

何老九应了声，犹豫了一下又问道：

“百户，万一潘家背后的人......”

“卫指挥使？”赵承烨笑了一声，“严搏要是敢亲自来，我请他喝茶。”

何老九听着，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。

他跟了赵承烨几个月，从三河镇跟到县城，眼看着自家百户从收平安银的帮主坐到巡防百户的位置。

手里捏着人市、钱行、旬报，连县太爷都得卖三分面子。

那些都是纸面上的东西。

何老九心里清楚，赵承烨真正的底气在哪儿，他一个当兵的看不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