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到惠民河与沧浪江交汇处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申时。
日头已经被云压着,天灰蒙蒙的。
江面上冷冷清清,只有稀稀拉拉几条货船在远处晃着。
河风比城里大了何止十倍,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
岸边芦苇丛哗哗响,浪头一波一波拍在石砌堤岸上。
水门关卡,就卡在两水交汇的咽喉上。
一道木栅横在江面上,几根腰粗的桩子扎在两岸,中间留了只容一条船通过的豁口。
岸上有几间简易的房屋,给守卡兵丁避风歇脚用的。
栅栏那头,堵着一条大船。
船身比寻常货船宽出一截,吃水线压得极深,甲板上的麻袋堆成小山,一看就是重载。
船上二十来号人,个个手里握着短刀。
栅栏这边,何老九带着十个兵丁排成一排。
十个人对二十多个,人数差了一倍还多。
何老九把长枪横在身前,枪尖朝外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可他握枪的那只手,手心已出了汗。
他身后的十个兵丁也绷着,有几个大冬天额头上都冒了汗。
岸上那间登记屋里,两个文书缩在门后头,连脑袋都不敢露。
赵承烨翻身下马,走了过去。
蒋霖跟着下马。
他先往江上那条船看了一眼,脚步顿了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来。
马小二几人也都跟在后面。
一行人沿着堤岸走过去,脚下碎石咯吱作响。
何老九听见脚步声,回头见是赵承烨,胸口那口憋着的气才吐出来。
“百户!”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一炷香前。开口就是海洲镇的口音,属下刚要上船搜查,他们拦着不让。”
赵承烨点了下头。
海洲镇。
终于来了。
他走到栈桥边,仰头看那条船。
船上的人也看着他。
甲板中间走出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,四十来岁,身量不高,唇上两撇鼠须,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望下来。
那眼神,赵承烨熟悉。
那些揣着后台出来办事的,都是这副拿鼻孔看人的表情。
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字:你能奈我何?
“岸上的官爷,怎么称呼?”
“惠安巡防百户,赵承烨。”
鼠须汉子扯了扯嘴角,拱了拱手:
“赵百户,久仰。”
嘴上说久仰,可那语气里没什么敬意。
赵承烨没接这声久仰,开门见山:
“你要过卡?”
“不错。往西南去,路过贵宝地。”
“那抱歉了,自即日起,过卡都要查验。”
鼠须汉子的眉头拧了起来,脸上那点假客套收了些:
“在下跑这条水路这么多年,从海洲镇到嘉禾府,惠安这段水面走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。”
“倒不知何时,凭空多出个关卡来?”
“近来水匪猖獗,惠安水面不太平。凡过往船只,一律停船查验。”
鼠须汉子干笑了一声:
“水匪猖獗?你查进出惠安的船,在下没话说。可我这船是从海洲镇去嘉禾府的,路过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你也要查?”
赵承烨不为所动:
“凡过往船只,一律停船查验。”
他看着鼠须汉子,“是一律。”
鼠须汉子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收干净了。
他沉声道:
“你一个百户所,有什么权限在官河上设卡?”
赵承烨不慌不忙。
这种话,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保境安民,是百户所的职责。近来水匪闹得凶,出了事你担?”
“县衙的批文就在所里放着,本官有没有权限,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鼠须汉子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嗤笑一声。
他往船舷上一靠,下巴微微抬起,两只手搭着栏杆,一副懒得再讲理的架势。
“行。赵百户,在下不跟你绕了。”
他慢悠悠地问了句:
“在下要是不给登船查呢?”
赵承烨也淡淡地回了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