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出了城门,蒋霖正站在城外不远处等他。
马小二牵着三匹马站在道旁,见人出来赶紧把马牵过去。
蒋霖脸上那点被苏姈戳穿的窘迫已经收拾干净了,又是那副世家公子的模样。
只是目光飘了一下,越过赵承烨往城楼方向看了一眼。
没看到那抹藕荷色,这才收回来。
赵承烨没说什么,翻身上马。
新棚区就在眼前铺开了。
官道两边清出了大片空地,木桩一根根杵在泥地里,横梁架了一半。
有人爬在上面绑草绳,底下递竹竿的、扛草帘的、夯地基的,乌泱泱全是人。
日头出来了,泥土表层被晒出一层薄壳,脚踩上去咔嚓一声,底下还是烂泥。
蒋霖骑马跟在他侧后方,目光扫过这片乱糟糟的工地,眉头微微蹙着。
棚区的人远远就认出了马上那个身影。
一个扛竹竿的汉子先停了脚,竹竿往地上一杵,扯着嗓子喊了声:
“赵百户来了——!”
这一嗓子出去,夯土的停了,绑梁的停了,搬石头的把石头放下就直起了腰。
上百号人从棚架子后头、土堆后头、草帘堆里头冒出来,眼巴巴地往官道上望。
赵承烨还没反应过来,前排几个已经膝盖一弯,扑通跪下了。
“赵百户!”
“赵菩萨!”
喊什么都有,乱糟糟一片。
“起来!都起来!”
他翻身下马,动作太急差点踩空。
四个百户所的兵丁先一步冲上去,两个架住前排跪得最靠前的老汉,另两个往两边吆喝:
“都起来!百户说了,不兴这个!”
老汉被架着胳膊提溜起来,眼泪还在脸上挂着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“赵百户活菩萨”“救了俺一村人的命”。
他后头那些也陆陆续续被赶了起来,有拍膝盖上土的,有把石头重新抱好的,有把歪了的竹竿扶正的。
人站起来了,眼睛还黏在赵承烨身上,挪不开。
赵承烨往前走了一步,那老汉又要往下跪,被他一把捞住胳膊:
“老丈,你再跪我可走了。”
老汉被他说住,嘴巴嗫嚅了一下,到底没敢再跪。
赵承烨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他不是没被人跪过。
三河镇收平安银那阵,也有人朝他跪。
可那些人跪的是怕他,跪的是赵帮主。
这些人跪的是活菩萨。
菩萨这两个字,比三百个枪头还沉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:这些人今天跪得越响,明天他要是踏空一步,摔得就越难看。
这一地的老弱妇孺,是他自已揽下来的,是他拿工分、拿粥、拿甲长这张网一个一个拴住的。
撑住了,是他们活。
撑不住,是他死。
这礼他不能受。
受了一回,手就收不回来了。
这时郑齐从另一个棚区赶过来,手里还攥着册子。
“百户,怎么来了?”
赵承烨摆摆手:“来看看,你忙你的。”
郑齐抱拳,转头朝围过来的流民吼了一嗓子:
“继续干活!天黑前没把柱子立好的,没饭吃!”
人群哗地散了。
赵承烨上马,继续沿官道走,蒋霖和马小二催马跟上。
路上扛木材、拖竹子的流民见了那身官服,还是要行礼,散在两边的兵丁赶紧上前拦住。
可总有几个拦不住的。
也不怪他们。
这些人一路南下,饿一路,冻一路。
见着的官只有收路引的、撵人的、拿棍子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