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回有个官给他们发粥、立棚子、记名字,还管他们叫“甲里人”。
蒋霖沉默了一路,忽然开口:
“赵兄,那位姑娘......似乎对燕北很熟悉......”
赵承烨勒住马。
蒋霖没料到他忽然停下,差点撞上去,赶紧拽住缰绳。
赵承烨没看他,目光落在远处的棚架子上。
“蒋公子,你娘让你来是帮我的,不是让你来套我话的。”
他说完,一夹马腹走了。
蒋霖在原地停了一会儿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......
夯土这个活计,看着简单,干起来要命。
两人一组,一根粗绳吊着块百来斤的石头,举起来,砸下去,举起来,再砸下去。
半天不到,手上就磨出了血泡。
那十几个流民昨晚傍晚登记之后,分在两甲里。
领头的高壮汉子叫王奎,正跟那个瘦高个李油嘴搭档。
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,有几次差点砸到王奎的脚。
王奎嘴里骂骂咧咧,李油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
可越是这样,越容易出错。
他们的甲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以前当过里长。
他站在土堆边上拿根树枝指指点点:
“往上抬,再砸!你俩没吃饭?”
周围全是人。
左边一个甲在挖排水沟,七八个汉子排成一溜,铁锹上下翻飞,泥点子甩得老远。
右边一个甲在绑横梁,有人爬在架子上,底下三个妇人递草绳,一边递一边唠。
唠的是赵百户昨天施的粥有多稠。
李油嘴直起腰,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。
他的目光越过周围的棚架子,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官道上。
赵承烨骑在马上,正沿着官道往西走。
马走得慢,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兵丁,再往后是蒋霖和马小二。
李油嘴小声道:“头儿,动不动?”
“动什么动?”
“他离得也不远,咱们......”
“你长了翅膀?”
王奎把绳子往地上一丢,拿眼珠子剜了李油嘴一眼。
李油嘴不吭声了。
王奎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。
掌心三个泡,两个破了,一个还鼓着,碰一下就疼。
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官道上那个越缩越小的背影,牙根咬了咬,把绳子重新捡起来。
来之前想得多简单:流民窝子嘛,一窝乱麻。
混进去不难,摸到赵承烨身边也不难。
进来才知道,全错了。
棚区里头有三河帮的人来回巡逻,外头有百户所的兵丁把着路口。
甲长从早到晚盯着,谁去了哪片棚子、干了多少活、什么时候歇的,全都要记得清楚。
想出棚区,得找甲长开路条。
没路条,没甲长领着,被巡逻的逮住就是一顿棍子。
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
他们困在棚区里,出不去。
今天头一回见着赵承烨,身边全是人,连句话都说不上。
下回他什么时候来?
来了又能不能靠近?
王奎把心里骂了一句。
得想办法摸进城,在城里动手。
再耗下去,他们就得先耗死。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