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人围坐闲谈、观景说笑、休憩打盹，他独自倚着车厢埋头苦读，或是坐在驿站檐下研磨刷题。数次落榜的挫败与重压，让他不敢有一丝松懈，眉眼间常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紧绷，满心满眼皆是科举功名，只剩孤注一掷的执念，再无半分心思顾及沿途风景与人间热闹。

一行人各有心境、各有状态，而全程看似从容闲适、实则心思最深、观望最透的，始终是陆宴。

旁人只当他一路随性淡然，只管养精蓄锐、静待入京赴考。却不知，这近一月的朝夕同行，他早已不动声色，借着与伯府上下共处的契机，将永宁伯府的里外底细、家风现状、人情弊病，默默打探摸排得清清楚楚。

永宁伯府终究是传承数代的百年勋贵，根基底蕴尚在，世代规矩森严。府中调教出来的仆役下人，个个礼数周全、进退有度，行举止皆是世家仆从的规整模样，待人恭敬克制、行事稳妥守礼，半点看不到市井粗鄙、散漫无度的模样。

只是世家荣光终究抵不过岁月更迭、世代消磨。近些年永宁伯府后继乏力、日渐式微，府中进项逐年缩减、用度拮据，不复往日鼎盛富足光景。最直观的便是府中下人月银，常常延后发放，时多时少，众人日子过得紧巴巴，手头始终不宽裕。

陆宴素来出手阔绰、待人大方。一路行程，但凡伯府下人奔走伺候、搬运行李、跑腿传话，他从不小气，次次皆是丰厚赏银，远超寻常主子的打赏力度。

这些下人常年月银拮据，难得遇上这般温和有礼、不摆架子、出手又格外大方的贵人，个个心生讨好攀附之意。

平日里，陆宴偶尔随口问询几句伯府日常、府中规制、主子性情、内外往来琐事，一众下人皆是知无不、无不尽。一来感念他的厚赏恩情，二来也想多攀几分交情、多讨些好处，没人敢隐瞒遮掩，纷纷据实回话。

日复一日，零零散散的细碎讯息层层拼凑，永宁伯府的真实光景，彻底清晰落在陆宴眼底。

外人眼中，它是百年勋贵、门第巍峨，可在陆宴眼中，这座世家早已外强中干、徒有其表。

这日傍晚，队伍寻得一处整洁驿站停驻休整，四下无人清静。方婉抬手，细细替陆宴拂去肩头沾染的一路风尘，随口闲谈沿途见闻。

陆宴微微俯身，贴着她耳畔压低嗓音，语气藏着淡淡审慎。

“你看着永宁伯府规矩森严、下人有礼，到底是百年世家的底子，撑得住门面。可内里早已大不如前，日渐衰败。”

“府里进项一年不如一年，下人月银时常拖延，人人手头拮据。主家又疏于管束，看似井然有序，实则人心涣散、隐患丛生。如今的体面，不过是靠着旧日荣光硬撑，内里早已千疮百孔，处处漏风。”

方婉闻心中恍然。

难怪这一路，伯府下人个个规矩周全、进退得宜，却又格外殷勤主动、事事讨好，远比寻常仆役热忱活络。原是府中待遇消减、月银不丰，众人手头窘迫，自然愿意亲近大方贵人、多寻门路好处。

她轻声轻叹：“原来如此。这般看来，萱儿若是嫁入伯府，看似高攀良缘，实则前路暗藏不少难处。”

陆宴微微颔首，眼底沉静无波，看得无比透彻：“世家规矩可世代承袭，可家底和气运一旦衰败，便再难挽回。人心散了，规矩再好看，也撑不住长久繁盛。”

日子缓缓流转，车马日夜不辍向北前行，距离京城愈来愈近。沿途的市井风貌、屋舍规制、行人气度，渐渐褪去府城的乡土温润，多了京畿之地的恢弘规整、繁华肃穆。市井林立、车马喧嚣，处处彰显着帝都的鼎盛气象。

眼看距京城仅剩最后三日路程，徐老夫人思虑周全，不愿入京之时仓促忙乱、失了世家体面，当即唤来身边管事，沉声细致吩咐。

“你即刻挑选精干稳妥的仆从，备好快马，先行一步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府邸报信。”

“告知府中上下，我一路北上安稳无虞，途中诸事顺遂，三两日后便会携陆家一众子弟、家眷抵京。”

管事领命，不敢耽搁，即刻挑选人手、备好快马，转瞬策马扬鞭、绝尘而去，率先奔赴京城永宁伯府传信报讯。

官道之上烟尘缓缓落定，后方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，依旧不疾不徐，稳稳向北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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