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官道干爽,无雨无泥,路况格外平顺。
此前众人几番斟酌,最终舍弃了安稳却耗时无定的水路,水路虽少颠簸、起居舒坦,可暮秋时节多逆风浅滩,行程拖沓难控,一旦耽搁时日,便会误了入京备考春闱的最佳时机。相较之下,陆路虽略有奔波,胜在行程稳妥、时日可控,最是安心。
自此,陆家一行人尽数并入永宁伯府的随行队伍,浩浩荡荡,一路向北,奔赴京城。
路途漫漫,因要顾及徐老夫人年迈体弱、不耐长途颠簸,队伍从不敢昼夜兼程,白日徐徐赶路,午后择阴凉驿站歇脚,日暮便早早停驻休整,节奏松弛安稳。一路风平浪静,虽无波折,却也让朝夕共处的一行人,各自的心性、心境与盘算,尽数显露分明。
整支队伍里,过得最闲适从容的,便是徐老夫人。
她半生养尊处优,多半卧在铺着软糯锦垫、挡着厚实暖帘的车厢内静养。长途行路最是枯燥乏味,日日车马摇晃、景致单调,寻常人难免心生烦闷疲惫。可这段路途,有方婉时时相伴伺候,倒让她枯燥的远行多了趣味。
方婉性子温柔沉静,待人分寸得体,闲暇无事时,她便坐在徐老夫人身侧陪她闲谈解闷。她自幼饱读诗书,胸中藏有无数正史典故、先贤轶事、处世古训,随口娓娓道来,不刻意卖弄才学,不故作高深,语通俗通透,见解独到不俗。
寻常闺阁女子,终日囿于宅院针线、家常琐碎,眼界狭隘,谈吐平庸。可方婉不同,她见过世事冷暖,读过万卷诗书,谈之间既有女子的温婉细腻,又有读书人的开阔通透。
每每听她讲完一段典故、剖析一番事理,徐老夫人都心生赞叹,连日赶路的疲惫烦闷也一扫而空。
心底更是暗自思忖,解开了长久以来的一桩疑惑。
此前她一直暗自好奇,永宁伯府乃是百年勋贵,京城内外世家望族数不胜数,府中为何偏偏千里迢迢,挑中江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陆家姑娘做世子夫人。
可这一路相处下来,她彻底想通透了。
陆萱能被伯府看中,绝不是偶然。单看有方婉这般气度学识、沉稳心性的嫂嫂,又有身为解元的兄长,便能知晓陆妹妹陆萱的品性才情,定然也差不了分毫。
再加上此前她初见陆萱时,便觉那姑娘容貌俏丽、身姿端雅。
这一刻,徐老夫人心中只剩叹服。不愧是传承百年的世家,伯府择人的眼光果然透彻独到,不看一时虚名浮华,专看家风底蕴、品性才情,这般眼力,绝非寻常人家可比。
心中思绪翻涌,她面上笑意更甚,笑着感慨:“果然是解元之妻,气度学识、眼界格局,样样都远超寻常女子。你夫君年少登科、天资卓绝,你又蕙质兰心、谈吐不凡,你们夫妻二人,当真称得上是珠联璧合,难得的般配。”
面对夸赞,方婉每每浅浅欠身回话,只说自已不过是平日闲来无事,随手翻看几本闲书,算不上什么真才实学。这般温和低调、不骄不躁的模样,愈发让徐老夫人心生喜爱,一路待她亲近又信赖,时常与她闲话家常,俨然亲近晚辈。
旅途清寂,有人静享闲谈,有人活泼助兴,也有人负重前行、片刻不敢松懈。
陆家年纪最小的陆峥,性子鲜活爽朗,天生耐不住久坐沉闷。整日闷在车厢里赶路,于他而最是煎熬。每到队伍停驻歇脚、车马休整之时,他便立刻下车活动,时常凑到徐老夫人车前问安侍立。
少年嘴甜懂事、机灵通透,最会察观色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他从不胡乱喧闹、逾矩顽皮,只捡沿途所见的市井趣闻、乡间异事、旅途新鲜景致缓缓道来,偶尔说两句诙谐的小事,总能精准逗得徐老夫人眉眼舒展、开怀大笑。
一路北上的风尘疲惫、长路寂寥,大半都被少年鲜活热烈的模样冲淡消解。徐老夫人一路上常常笑着打趣,此番入京路途虽远,却半点不觉难熬,全亏了陆峥这个小开心果一路相伴。
与活泼跳脱的陆峥形成极致反差的,是陆家大哥陆屿。
他是陆家这一辈最潜心科举的人,读书勤恳刻苦,奈何时运不济,已接连数次远赴京城参加春闱,次次满怀期许而去,最终失意落榜而归。
数年寒窗蹉跎,一次次名落孙山,早已在他心底压下了沉甸甸的阴影与压力。家族的期许、旁人的目光、自身的不甘,层层叠加,让他半点不敢放纵懈怠。
这一路北上,旁人皆可沿途松弛休憩、闲谈散心,唯独陆屿,始终紧绷心神。无论是车马颠簸的赶路途中,还是落地休整的空闲间隙,除却吃饭、歇息的必要时辰,他几乎时时刻刻手不释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