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经历过大大小小数百次反“扫荡”，此刻虽然面带倦色，但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。

他赞同地点了点头：“陈队长看得透彻。鬼子这次吃亏，是好事，也是坏事。好事是打了他们的气焰，长了我们的威风。坏事是，逼得他们清醒了，开始正视自己的问题，开始用最笨、但也可能最有效的办法来对付我们，那就是结硬寨，打呆仗。”

他将水壶盖子慢慢拧紧，目光也投向济南方向。

“日本鬼子为什么在亚洲战场看似节节胜利，占领了大片土地，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，他们是秋后的蚂蚱，蹦跶不了几天了？根本原因，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，战线拉得太长！从东北的白山黑水，到华北的平原，再到江南的水乡，甚至南方的丛林，东南亚的岛屿……他们那点兵力，撒胡椒面一样撒下去，看似占领了无数城市、铁路、港口，实际上呢？”

老周顿了顿，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。

“实际上，他们就像一根根插进汪洋大海里的绣花针！针尖是锋利的，能扎人，是他们的据点，是他们的铁路线。但针身太细，太短，周围全是水，是看不见、摸不着，却又无处不在的人民的海洋，是我们八路军、新四军、游击队的海洋！他们只占领了点，控制了线，却永远无法真正占领面，控制面！就像济南，他们能牢牢控制火车站，控制泺源公馆，控制几条主要街道。可出了城呢？十里之外呢？百里之外呢？那就是我们的天下！他们敢出来，我们就打他埋伏，断他补给，袭扰他据点。他们缩回去，我们就发动群众，壮大自己，寻找新的战机。他们处处想守，结果就是处处被动，处处挨打，心有余而力不足！”

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，让周围倾听的战士们，包括大牛、小鼠，都频频点头，眼中露出思索和恍然的神色。

这就是人民战争的威力，是弱者对抗强者的根本法宝。

“可是，老周同志，”陈卫国接过话头，眉头却锁得更紧，“你刚才也说了，那是以前，是鬼子还‘懵懂’的时候。现在，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这两个女鬼子，不一样。她们是受过最正规、最严酷间谍和军事训练的特务头子，是真正的‘聪明人’。她们吃了亏，立刻就能反应过来，立刻就能调整策略。她们现在做的，就是‘结硬寨’，把济南，特别是火车站这个‘点’和胶济铁路这条‘线’，变成真正的铜墙铁壁，变成一只我们无从下口的‘铁乌龟’。她们要用这根最粗、最硬的‘针’，死死钉在山东的中心，然后以点带线，以线控面，逐步挤压我们的活动空间，最终彻底扼杀渤海走廊！”

他扔掉手中的树枝，双手用力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。

“所以，形势变了，变得棘手了。短时间内，想用正面强攻或者诱敌出击的老办法消灭她们，根本不现实。她们学乖了，学精了。我们必须改变思路，避实击虚。”

“避实击虚？”老李开口，他是军事干部，对战术更敏感，“陈队长的意思是，不跟她们在济南硬碰硬，转向其他方向？”

“对。”陈卫国肯定道，手指又开始在冻土上划动，这次划出的是山东的大致轮廓，“我们一直关注的，是渤海走廊的北线，也就是从招远、掖县，经寿光、广饶，过黄河，到冀鲁边区的这条线。这是我们运金的主要通道，也是鬼子重点防范的。但除了北线，山东还有中线和南线。”

“中线，就是胶济铁路线本身。这条线贯穿山东东西，连接济南、淄博、潍县、青岛，是鬼子的经济命脉和运兵大动脉。我们以前对这条线的破坏，零敲碎打，不够系统，不够狠。鬼子还能依靠这条线快速调动兵力，运送物资，补充给养。这无形中增强了他们的持续作战能力。”

“南线，”陈卫国的手指划向鲁中南的山区，“是沂蒙山区，是我们重要的抗日根据地。那里山高林密，地形复杂，群众基础好。鬼子兵力不足，很少敢深入，更不敢把重兵长期摆在南边。所以南线相对安全，是我们回旋的余地，是稳固的后方。但缺点也很明显，道路崎岖，运输困难，大宗物资，尤其是像黄金这样的重物，很难通过南线快速、安全地转运出去。它无法完全取代渤海走廊北线的作用。”

他抬起头，目光与老周相遇。

老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，微微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