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，泺源公馆地下二层。

宫本千代枯坐在宽大的皮椅上，已经有整整三个时辰。桌上的冷茶早已没了热气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。
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将军！”副官推门而入，手中捏着一份加急电报，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，“寿光那边……出事了！”

宫本千代缓缓抬起头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冷光，像深潭里的冰。她没有立即去接电报，而是先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，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
“说。”声音沙哑。

副官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颤：“松井中队的押运车队，在返回寿光途中，于官亭镇外三里坡道遭伏击。对方伪装成送葬队伍，棺材里藏的都是炸药和短枪……松井中队长当场玉碎，黄金……黄金被劫走大半，只剩下三十两。”

“多少人干的？”宫本千代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平静得可怕。

“不、不清楚。伏击者至少有五六十人，行动迅猛，配合默契，得手后迅速撤入青纱帐。现场只留下……二十三具我方士兵遗体，还有松井中队长的……”

“知道了。”宫本千代打断他，伸手接过电报。

电报纸在她手中微微颤抖。

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。

“伏击者疑似八路精锐”、“行动迅速如鬼魅”、“现场发现大量自制炸药残片”、“黄金被劫九十两”……

九十两。

那是招远金矿半年的产量。那是北平方面点名要的“特殊军费”。那是她在小林樱子面前拍着胸脯保证“万无一失”的筹码。

现在，没了。

不仅没了，还搭上了松井中队。

那是她从青岛借调来的精锐，是她围剿南山计划中的重要一环。

“将军，是否立刻从济南调兵增援寿光？松井中队余部群龙无首，恐怕……”副官试探着问。

宫本千代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慢慢站起身，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山东军用地图前。地图上，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密密麻麻，像一张血红的网，覆盖着齐鲁大地。但此刻在她眼里，这张网处处是漏洞。

从青岛到济南，四百多里路。胶济铁路虽在掌控，但沿线山区丘陵连绵，处处可藏兵。她向青岛借兵时，驻青岛的吉野大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，至今还让她如芒在背。那家伙嘴上答应得爽快，心里指不定怎么嘲笑她。

堂堂济南守备司令，竟要向青岛求援。

可现在，她能怎么办？

济南城里的兵力捉襟见肘。宪兵队要维持城内秩序，特务机关要监控地下党，守备队要防卫火车站、军火库、电厂这些要害。她手上能机动的，只有那三个不满编的中队，总共不到六百人。

这六百人要守偌大一个济南城，还要随时应对可能从南山扑下来的泰山支队，已经是左支右绌。

如果现在再分兵去寿光……

宫本千代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。济南，寿光，南山，三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。

陈卫国的泰山支队就像一颗钉子，死死楔在南山。如果她调动济南兵力北上，陈卫国会不会趁虚而入？那个狡猾如狐、凶狠如狼的八路指挥官，绝对不会放过这种机会。

到那时，济南城防出现漏洞，南山八路趁势杀出，与城内地下党里应外合……

宫本千代的后背渗出冷汗。

不，绝不能。

她猛地转身。

“传我命令，第一，济南城内所有部队，按原定部署坚守岗位，没有我的亲笔手令，一兵一卒不得擅动！违令者，军法从事！”

副官愣住了：“将军，那寿光那边……”

“第二，电令青岛吉野大佐，请他速派援军，沿胶济铁路西进，在益都下车，转陆路驰援寿光！告诉他，这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意思，贻误战机，军法无情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