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，泺源公馆。

宫本千代独自坐在他那间宽大却压抑的办公室里。

她坐不住。那张铺着厚厚垫子的高背椅，此刻像长满了钉子。

她猛地站起身，踱到墙边巨大的山东地图前，目光死死盯在寿光到济南那一段线路上。然后，猛地转身，在厚厚的地毯上来回踱步。

她精心策划的“阳谋”，自以为天衣无缝的“钓鱼”计划，似乎正在滑向一个完全无法掌控的境地。那种感觉，就像亲手点燃了一堆篝火，本意是想用火光引诱猎物，却突然发现，四面八方被吸引而来的，不仅仅是预想中的兔子，还有更多不受控制的鬣狗，它们绿着眼睛，淌着涎水，正试图反过来吞噬点火的人。

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

宫本千代猛地停在办公桌前，抓起一份情报汇总，狠狠摔在桌面上。

纸张哗啦一声散开，上面是各地眼线、伪政府官员、甚至收买的江湖人士报上来的，关于“黄金押运”消息传开后各方反应的信息。

五花八门，真伪难辨，但唯独，没有一条是最想知道的，

南山里那支八路，泰山支队，陈卫国，他们到底在干什么？他们会上钩吗？他们会选择在哪里动手？

“八嘎！”

宫本千代低声咒骂，“陈卫国……你这个狡猾的中原狐狸！你到底在想什么？你到底在等什么？”

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失控感。

自从调任济南以来，与这个叫陈卫国的八路军官，明里暗里交手数次。从最初凭借优势兵力和残酷手段占据上风，到后来一次次被对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破解、反击，甚至损兵折将。

宫本千代越来越觉得，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、只知道钻山沟打游击的土八路，而是一个同样精通谋略、冷酷坚韧，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狡猾、更沉得住气的对手。

她自诩为帝国精心培养的情报精英，精通谋略，善于揣摩人心。

用“悬首”激怒对方，能用“调查”瓦解对方根基，能用“阳谋”逼迫对方现身。可这个陈卫国，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，油盐不进。愤怒时，他能按兵不动；诱惑前，他能冷静分析；看似透明的陷阱，他或许根本不屑一顾。

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，让宫本千代如芒在背。

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自以为高明的棋手，对着空气不断出招，却不知道对手是否在棋盘对面，甚至不知道对手有没有在按棋谱下棋。

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情报的缺失。以往，在八路军内部，特别是山东的几支队伍里，或多或少都埋下过一些钉子，发展过一些内线。可自从上次寿光事件后，那些内线，要么突然失去联系，要么传回些无关痛痒、甚至明显是假消息的情报。

她花大价钱在泰山支队内部发展的唯一一个内线，在传出“黄金押运”消息来源后，也彻底断了线，音讯全无。

她怀疑，这个人很可能已经被陈卫国清除了。

现在的她，对陈卫国的动向，对泰山支队的意图，几乎一无所知。就像一个瞎子，对着黑暗挥舞利剑，不知道敌人藏在何处，何时会扑上来给自己致命一击。

“叮铃铃——”

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在寂静的办公室炸响，吓得宫本千代浑身一颤。

她猛地转头，盯着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，仿佛那不是电话，而是一条盘踞的毒蛇。

她最怕的，就是这部电话响起，尤其是在这种时候。

它连接着北平，连接着那些高高在上、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她生死的上司，也连接着那个她既恨又怕的女人，小林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