益都县城,县衙大堂。
这里曾是本地父母官升堂问案的地方,堂上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还在,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。
堂下,龟田大佐背对着匾额,面向着黑压压的三百名士兵。
他像一头笼中的猛兽,焦躁地来回踱步。
两天前那份强行提振起来的突围决心,在连续两日死一般的煎熬中,早已消耗殆尽。
派往济南、潍县、周村方向的六批信使,总计十八名最精干的士兵,无一返回。
城外的电话线杆,孤零零地立着,线头被剪断,茬口在寒风中晃荡。
无线电耳机里除了刺耳的电流噪音,再无声息。
益都城,真的变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孤岛,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龟田停下脚步,昔日关东军悍将的骄横之气,被一种难以压抑的狂躁所取代。
他的目光,像两把钝刀,缓缓扫过手下这些军官的脸。
“诸君,你们都已经感觉到了,我们……被抛弃了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人群中炸开。
尽管早有猜测,但由主官亲口说出来,意义截然不同。
军官们面面相觑,有人倒吸凉气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不是八方面军,不是游击队。”龟田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是我们自己人!是济南城里那个蛇蝎心肠的宫本千代!是她,掐断了我们的电话线!是她,干扰了我们的电台!也是她,把我们派出去求援的勇士,一个不剩地截杀了!”
“哗——”
人群中爆发出喧哗,震惊、愤怒、难以置信的情绪交织在一起。
“怎么可能?宫本将军她……”
“八嘎!这是谋杀!是背叛帝国!”
“我们为帝国流血牺牲,她怎么敢?!”
龟田猛地挥手,制止了骚动。
“在东三省,在长城,在华北平原,我们关东军什么时候怕过敌人?我们习惯的是进攻!是碾碎一切挡在前面的障碍!左右呼应,前后扶持,整个皇军团结如铁板一块!可是今天……”他的手指向大堂之外,“今天我们却被自己人,用最卑鄙的方式,困死在这座小县城里,像一群待宰的牲口!”
他的话,彻底撕毁了最后一点侥幸。
所有的军官都明白了,他们面对的绝不仅仅是城外的抗日武装,更致命的是来自后方的背叛。
这种来自内部的冰冷刀锋,比正面的枪炮,更让人心寒胆裂。
“大佐阁下!”一名年轻的中尉挤上前,声音发颤,“那我们……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固守?还是……突围?”
这个问题,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惶恐。
地图上,益都城像一个孤立的黑点。
龟田沉默了许久:“固守?城内存粮,省着点吃,最多还能支撑十五天。弹药……倒是还算充足。这座城墙,厚实,能挡子弹,能防一般的攻击。如果我们决心死守,八方面军没有重炮,一时半会儿确实攻不进来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但是,十五天之后呢?粮食吃完,我们吃什么?吃城里的中原人?那是自寻死路,会激起民变,让我们内外交困!更重要的是,士气!没有援军希望,没有补给来源,每天看着粮食减少,听着城外可能的动静,这种等死的滋味,不用十五天,十天就足以让最勇敢的士兵崩溃!”
大堂内,一片死寂。
固守,是慢性自杀。
“那么突围呢?”另一名资深的大尉问道。
龟田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,从益都指向西边的济南,又指向东边的潍县,最后落在南边的山区。
“向西,回济南?那是自投罗网,宫本千代正张开口袋等着我们!向东,过弥河去潍县?那条河,那座桥,你们觉得,八方面军会不留埋伏?我们半渡而击,就是活靶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