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渤海走廊西段,寿光与益都交界处的一片荒凉的盐碱洼地。
龟田大队的三辆军用卡车熄灭了车灯,静静停在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旁。
龟田大佐裹着厚重的关东军呢子大衣,竖着毛领,站在车旁,举着望远镜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他的脸冻得发青,嘴唇干裂,但那双眼睛却像夜枭般锐利,闪烁着警觉的光芒。
不对劲!
这种不对劲的感觉,从昨天下午离开羊口镇,就开始萦绕在他心头。
起初只是细微的异样,比如地图上标注的某个村庄,实际位置偏差了半里地。
一条应该可以通行卡车的土路,实际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泥坑。
还有,沿途那些所谓可靠的本地向导或线人,眼神闪烁,辞含糊。
此刻,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。
“大佐阁下,前面就是岔路口了。”刀疤脸副官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往东是寿光的官道,地图显示相对平坦。往右拐,就是去益都方向的土路,据说更崎岖一些,但路程短。按照宫本将军提供的路线建议,我们应该……”
“路线建议?”龟田冷笑一声,打断了他。
他放下望远镜,从怀里掏出那张宫本千代慷慨提供的渤海走廊作战地图。
地图用的是上好的宣纸,绘制精细,村镇、河流、道路都一应俱全,在专业的日军参谋眼里,这算得上精品。
龟田的手指,重重戳在几个关键点上。
“你看这里,标注的王家庄,应该在岔路口东南三里。但前哨回报,那里只有一片废弃的盐坨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!还有这条所谓的硬土路,”他的手指划过一条用红笔加粗的路线,“我们一辆卡车刚才试探着开进去,不到五十米,右前轮就陷进了软泥里!如果不是及时拖出来,那辆车就废了!”
副官借着微弱的天光,仔细看了看地图,又对比了一下刚才侦察兵回报的实际情况,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:“这……误差也太大了。宫本将军的情报部门,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……”
“低级错误?”龟田的牙齿咬得咯咯响,“一次是错误,两次是疏忽,三次四次呢?从出济南到现在,类似这样的偏差,我们已经遇到了不下十处!这根本不是错误,这是故意的,是那个女人给我挖的坑!”
他猛地将地图摔在脚下,军靴狠狠碾了上去。
“她给我的,是一张通往陷阱的地图!她想让我按照指引,一头扎进八方面军早就布好的伏击圈里!”
副官脸色煞白: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寿光还去不去?”
龟田没有立刻回答,再次举起望远镜,望向寿光方向。
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朦胧的光线下,那片土地看起来平静而荒凉。但他的直觉,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来的,那片平静之下,潜伏着致命的杀机。
“不能去寿光。”龟田终于下了决心,又转向益都方向,斩钉截铁,“去了,就是送死。宫本那个毒妇,恐怕连给我们收尸的人,都安排好了!”
他蹲下身,就着渐渐亮起的天光,在另一张简陋的空白地图上快速勾勒起来。
这张地图是他离开济南前,根据侦察兵的零散汇报,一点点补充绘制的。
虽然粗糙,但远比宫本那张精美的地图可靠。
“传令!”龟田猛地站起身,眼中凶光毕露,“第一、第二、第三小队,立刻集合!”
几分钟后,三百名关东军士兵无声地集结在卡车周围,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他们虽然疲惫,但纪律严明,在寒风中站得笔直,等待着命令。
龟田站在一个弹药箱上,目光扫过这些跟随他转战千里的老兵。
“诸君,我们可能被人出卖了,有人想让我们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!”
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,士兵们面面相觑,眼中露出惊疑。
“但是!”龟田提高了音量,“关东军的勇士,绝不会任人宰割!从现在起,忘掉之前所有的行军计划!我命令,第一小队,沿原路后撤五里,然后折向西北,探明去往益都方向的所有小路和可能埋伏点。第二小队,化整为零,以班为单位,向寿光方向进行武力侦察,做出主力仍在向寿光运动的假象。第三小队,护卫卡车和重武器,跟随第一小队开辟的路线,随时准备战斗!另外,把在路上请来的那两个本地向导,带过来。”
很快,两个被反绑双手的中年男人,被推搡到龟田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