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，猛地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里，虽然依旧布满血丝，充满痛苦，但之前那种近乎崩溃的涣散，却渐渐被一种决绝的光芒取代。

他一步一步走到木桌前，拿起一支铅笔，深吸一口气，一笔一划地，在纸的最上方，写下了第一个名字。

那是武工队副队长，老赵的名字。

老赵为了掩护他们突围，抱着炸药包冲向了鬼子的机枪阵地。

接着，是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楚鳞飞手下那个总爱咧着嘴笑、枪法如神的“快枪刘”，王铁兵从东北带来的、沉默寡却总冲在最前面的“黑塔”……还有那么多将热血洒在济南城内的名字……

每写下一个名字，他的笔就沉重一分，手就颤抖得更加厉害，但他没有停。

额头上渗出冷汗，嘴唇被咬出血印，但他依旧坚持着，将记忆中那些牺牲同志的名字，尽可能多地记录下来。

这不是一份请功名单，而是一份刻骨铭心的血债清单，一份要用敌人鲜血来偿还的债据。

当他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时，纸上已经密密麻麻。

他放下笔，大口地喘着气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。

“小鼠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给太行山总部发电报。”

小鼠立刻挺直身体：“队长，你说！”

陈卫国凝视着纸上那一个个用血泪写就的名字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电文如下，渤海支队支队长陈卫国，急功近利，判断失误，轻信敌伪情报，致济南一战惨败，骨干损失殆尽，元气大伤。卫国指挥无方，罪责深重，恳请总部严厉处分，撤职查办，以正军纪，以告慰牺牲将士英灵！”

“队长！”大牛和小鼠同时惊呼出声。

陈卫国抬起手，阻止了他们的话。

他的目光落在辛青莲脸上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：“这次的跟头，栽得太狠，太疼！疼得让我明白了，咱们的对手，不是一群只会挺着刺刀冲锋的蠢货。他们有毒牙，有诡计，更有我们想象不到的狠毒和耐心。任何一丝一毫的轻敌，付出的都是同志们的鲜血和生命！”

他指着地图上济南城的位置：“这个教训，是用咱们兄弟的命换来的！我陈卫国，记下了！宫本千代……这个仇，我记下了！鬼子欠下的这笔血债，总有一天，我要他们连本带利，用整个华北日军的尸山血海来还！”

他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梁，虽然脸色憔悴，但属于一个指挥员的锐气，正在一点点重新凝聚。

就像一块被砸出裂痕的钢铁，在经历了淬火的剧痛后，反而变得更加坚硬。

“同志们，断刃未必成废铁，浴火之后，能够淬炼出更锋利的杀机。从现在起，收起眼泪，藏起伤痛！咱们要像受了伤的狼，舔干净伤口，磨利爪牙，等着！等着下一个……咬断鬼子喉咙的机会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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