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仆端着茶具经过,没往这边看。
因为不想被人听见,她拉开旁边的空房,许道进来后她合上纸门。
“确定吗?”
“这男声靠喉部设备改出来,胸腔共鸣可以练,换气的老习惯却藏不住。”
“会不会是父亲肺部受过伤?”
“肺伤会带出气短,停顿也会乱,帘子后面那个人不乱,每换四口气,就要收一次腹部。”
许道拿起空茶杯,指腹沿着杯沿敲了四记。
“练瑜伽,或者练柔术,十年以上的人,才会把腹部肌肉控到这个份上。”
神代优美想起屏风上那只手的影子,指根窄,腕骨也细。
“手指对不上。”
“男人可以把手指练得细长,可骨架比例,肺活量,换气方式,这三样一起装出来,太难。”
“难道大屋里这些年,一直有人让女人冒充父亲?”
“今天坐在帘子后面的人,只能先定成女人。”
神代优美松开纸门,掌心在门框上留下湿痕。
“山崎听她吩咐,内宅女仆也替她遮掩,健太郎怎么会半点没察觉?”
“健太郎未必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这二十年的晨会,可都是他陪着父亲开的啊!”
“人愿意相信什么,就会把缝隙自己补上。”
神代优美把南区文件夹在臂弯,纸角顶住肋骨,硌得她呼吸发紧。
“去找三郎。”
两人从本家大屋侧门离开,廊下残茶味还没散干净。
三郎的车停在后巷,司机坐在车头抽烟,看见神代优美,夹烟的手朝街对面茶室一指。
“少爷在二楼等二位。”
茶室里没有旁的客人,炉上水汽贴着窗纸慢慢爬。
三郎独自坐在靠窗位,清酒已经撤下,换成一壶热茶,桌面摆着三只杯子。
神代优美刚坐下,他便拎起茶壶,给她倒满一杯。
“南区资料看完了没?”
“先谈家主的事。”
三郎端着杯子,指腹还在杯壁上转。
“家主又出什么事了?”
许道在他对面坐下,茶香里混着一点瓷土的腥味。
“今天主持晨会的人,是个女人!”
三郎五指收紧。
瓷杯在他掌心裂开,热茶从裂缝里渗出,沿着手背淌到桌面。
他垂眼看了看碎杯,慢慢松开手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帘后那个人用了设备改嗓音,可呼吸,胸腔发力,还有腹部调整方式,全是女人的路数。”
三郎抽出纸巾擦手。
掌侧被瓷片划开一道口子,他却先擦桌面上的茶水,纸巾吸饱后塌成一团。
“看来我这条路,查偏了。”
神代优美把自己的茶杯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到底查到什么了,三哥?”
三郎没有碰那杯茶,抬手让司机关上楼梯口的门。
脚步声下楼后,他走到墙边木柜前,从外套内袋摸出一把钥匙。
柜门打开,里面躺着一个旧文件袋。
封口起毛,边角被人翻得发软,纸面还留着旧烟味。
“父亲出事是在三年前,那阵子我把护卫,医生,几个叔父都查了一遍,能进内宅的活人,我一个个过了手。”
“没查女人?”
“我当时根本没把她们放在前头。”
三郎扯了一下嘴角,拇指按住掌侧伤口,血从指缝里慢慢冒出来。
“父亲身边的女眷早就不碰家族事务,晨会的大门都进不去,谁会先去翻她们的底?”
许道打开文件袋。
里面塞着内宅出入记录,监控维修单,还有家主出事那晚的值班名单。
名单上有三个女人的名字,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三郎伸出带血的手指,依次点过纸面。
“松井惠子,女仆长,事发后一直管着内宅,管到今天。”
“我母亲神代良子,当晚歇在西院,第二天去了寺院,半年没回本家。”
指尖移到第三个名字上,停了片刻。
“还有姑祖母,神代静。”
神代优美抬起脸,茶雾把她睫毛沾湿了一点。
“姑祖母不是早就不管家里事了吗?”
“她不管事,不代表她听不见事。”
三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十年前家族祭礼上拍的,神代静站在家主身边。
许道把照片拿到窗边借光。
她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薄茧,肩背比例,腰腹线条,都能和屏风后的轮廓对上。
“她练过什么?”
神代优美盯着照片里那双手。
“古柔术,年轻时也练瑜伽,后来膝盖受伤才停。”
三郎用手掌盖住额头,血痕蹭到发际边。
“父亲死前一周,她搬进内宅,说是陪着养病。”
“出事之后呢?”
“她一直住在里面。”
许道放下照片,纸角轻轻磕在桌沿。
“山崎是谁提拔的?”
“姑祖母。”
“内宅女仆长呢?”
“也是她从静冈老宅带过来的人。”
屋里只剩挂钟在响,一下一下,听得人舌根发干。
三郎仰着头,掌侧伤口还在渗血。
“如果帘后坐着的人真是姑祖母,父亲到底被藏到哪里去了?”
许道没有接话,继续翻看出入记录。
家主出事那晚,三辆医疗运输车进了内宅。
车辆登记在顾天舟手底下的贸易公司名下。
凌晨两点,车队离开大屋,去向栏被黑笔涂成一块脏斑。
黑客k曾经修复过同批车辆的城市监控。
负责制造假路线的两辆车驶向港区,第三辆半路换了车牌,钻进南区旧城。
“大屋里的内应,一定已经和龙图接上了。老狼给顾天舟传任务,山崎身上又有龙图第七区刺青,这两件事拼得上。”
许道把车辆记录推到桌中央。
“顾天舟这三年往东京送了十七批医疗设备,报关单里有呼吸机,血液净化设备,还有低温储存箱。”
神代优美翻开那份南区开发文件。
产权信息那一栏,却空着一大片。
“把这块地交给我,这假家主根本不是为了要拆迁权!”
话音刚落,她突然顿住。
“她是想让我们自己进去。”
许道用笔在图上圈出地下入口。
“或者是因为她担心我们已经摸到入口,才不得已把路摆在明面上了?”
三郎又从木柜底层摸出一份档案。
纸张比前一份旧的多,首页上扣着神代医疗研究所的章。
“在这南区工程动工前,我摸过这块旧产权的底。”
档案翻到图纸页。
烂尾楼下方还有三层空间,电梯绕过地面直通地下。
负三层标的名字是生物样本区。
三郎的手停在负责人一栏上。
“这地方本是神代家的私人生物实验室,二十年前就封了,可家族档案上明明写着,三年前这里又被启用过一次!”
神代优美低头扫向名单。
负责人姓名遭黑墨涂抹,只留签字末尾的一个字。
三郎抽出一份失踪记录放到旁边。
两个签字完全对得上。
他嗓子干紧,吐出的话干巴巴的。
“负责治疗的主治医生,偏偏在父亲死的那天,也失踪在这座实验室里了!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