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b第二天早上七点,神代优美的车停在本家大屋门外。
车身沾着夜露,轮胎边缘还挂着歌舞伎町带出来的泥点。
许道下车前查看手机,屏幕上的信号格跳了两下,又恢复成满格。
进了大屋,外部通讯会被屏蔽。
k那边只能靠袖扣里的微型存储器收取记录。
神代优美扣上西装纽扣,布料在指腹下发出轻响。
“山崎真是死士?”
“刺青是真的,人的底细还得往下查。”
“他在大屋待了十六年。”
“十六年,够他换几轮主人了。”
门外已有等候的人。
护卫长山崎站在石阶旁,高领制服遮住后颈,腰侧空着,没有佩枪。
他向神代优美行礼,又把视线转到许道身上。
“晨会即将开始,请两位入内。”
昨晚那场枪响,没有在山崎脸上留下痕迹。
擦肩而过时,许道闻见一股药膏气,凉而冲鼻。
药味从山崎右手虎口透出来,那地方多半处理过开枪后留下的肿胀。
这人准头还在,可身体很久没吃过高强度射击的苦了。
神代家这笔账算的是真省,护卫长和死士两层身份,全压同一副皮囊上了。
几名家族长辈已经坐在议事厅里,穿过前庭就能看见。
坐在左侧首位的神代健太郎,面前那杯茶原封未动,眼白里熬出血丝。
看见优美进门,他只敷衍的把下巴抬了抬。
“昨晚闹的动静真大啊。”
神代优美拉开右侧的椅子坐下。
“比我想的还脏呢,俱乐部的账。”
“他咽不下这口气的,你直接掀了二郎的钱袋子。”
“借口告病不出了这是?”
二郎的位置空着,桌上只立块木牌,明晃晃写着身体不适。
健太郎端茶杯碰了碰唇边,茶水没喝又原样放回去。
“派人找过三处住宅六家医院,死活都没露面。”
“这躲我呢?”
“躲谁还真不好说。”
末席的神代三郎整个趴在桌上,呼吸匀的过分,脑袋还枕着手臂。
桌边摆着半杯清酒。
演的是真卖力,大清早就喝成这副德行。
许道站在神代优美身后,鞋尖悄悄碰了碰三郎伸出桌外的脚。
把脸往臂弯里一埋,三郎换个姿势继续装睡。
纸门合拢,议事厅外的脚步声跟着停了。
木杖敲地的闷响从内室传出来。
两名女仆拉开厚帘半尺的缝,露出一道坐着的人影。
“坐下。”
帘幕后传出沙哑的男声。
健太郎拉开椅子坐下,其余人跟着落座。
许道压根没去盯那张脸。
屏风挡着轮廓,帘幕后光线又暗,能让人看见的这点东西,全是对方愿意摆出来看的。
注意力被他转到听呼吸上。
每句话收尾后,帘后的人固定空两拍,下一句才肯从胸腔里发出来。
尾音让变声设备拖低,漏出面罩边缘的气息,带着很轻的摩擦音。
“昨晚办的不错啊,优美。”
神代优美双手平放膝盖。
“备忘录上有要求,我核查家族产业而已。”
“带回账本还敢闯二郎的地盘,你身上带着神代家当年的血性啊。”
“现在要等检方结案了,俱乐部被调查科封存,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营业。”
“神代家不养蛀虫,该查的账,清出来。”
健太郎眼皮掀起半寸,杯沿贴着指腹,茶盖在瓷口上轻轻滑了一圈。
“优美刚回来就接产业,太赶了吧,父亲。二郎经营俱乐部多年,功劳谈不上,苦劳总还有。”
帘后传来清嗓子的干咳,两声,干巴巴落在屋里。
“你来教我做事?”
健太郎握住茶杯,杯盖碰上杯沿,咔哒一响,剩下的话被他咽回喉咙里。
许道仍在心里数帘后的呼吸。
咳嗽前后,那人胸腔里的节拍没有变,喉间也没有带出半点痰音。
这两声咳,分明是摆给议事厅里的人听。
帘幕后的人歇了半拍,继续开口。
“考核还有一个月,不能只盯着一间俱乐部。”
女仆捧来文件,放到神代优美面前,纸页边角压得齐整,封面印着南区旧城开发项目。
翻开第一页,地块编号和产权说明排得密密麻麻。
占地超过七十亩,四十八栋烂尾楼摊在纸面上,像一笔多年没人肯认的坏账。
神代家握着开发权,却迟迟拿不到完整拆迁权。
二十七年间,五家公司先后接手这片地。
两家公司破产,一家公司负责人失踪,剩下两家在帮派冲突后连夜撤出东京。
“家族早想重新开发南区,那块破地荒得够久了。”
“拿到完整拆迁权,一个月内,候选名额归你。”
议事厅里茶盖接连碰响杯沿,细碎声响乱成一片。
健太郎身边的族叔往前探出半个身子,椅脚在地板上磨出短促杂音。
“时间太紧了,家主。南区住户关系乱成那样,烂尾楼还被几支帮派占着当仓库,一个月拿拆迁权?”
“南区也该让她试试。既然俱乐部都能拿下。”
神代优美没有接话,指尖翻到文件末页。
家主印章已经盖好,边缘还透着干硬的印泥纹。
南区地块后面拖着诉讼,欠款,还有十几条人命,账面价值倒是写得漂亮。
接下这份文件,就等于半只脚踩进帮派火拼的浑水。
当场拒绝,昨晚赢来的位置,在这间屋里立刻作废。
“行,我接这个项目。”
神代优美扯过授权书,提笔签名。
帘幕后的人抬手,影子落到屏风上。
许道瞟了神代优美一眼。
“好。”
“家族成员不得阻挠南区事务,优美全权负责。”
健太郎开口问:“能给她提供多少资金?”
“五千万。”
五千万只够付前期测绘和律师费用,连一栋楼的补偿款都填不上。
神代优美合上文件。
“资金我自己解决。”
“年轻人,该有这口气。”
木杖声沿着内室退远,厚帘重新垂下,议事厅里的人才陆续端起茶杯。
三郎偏偏在这个时候醒了。
他揉着后颈坐起身,目光扫过神代优美手边那份文件,酒气从衣领里散出来。
“南区?”
“恭喜啊,小妹,家里总算想起该给你办葬礼了。”
健太郎把茶杯放回桌面,瓷底磕出沉声。
“闭嘴。”
三郎抓起剩下半杯酒,脚步发飘,晃晃悠悠出了议事厅。
神代优美向几位长辈告辞,抱起文件,转身走进长廊。
许道回头确认长廊没人,往前靠近半步。
“刚才那人的呼吸节奏不对。”
“变声器?”
“变声器能改嗓音,改不了肺部换气。”
神代优美攥紧文件边角,纸页被她压出皱痕。
“你查到什么?”
许道盯着她,把每个字都咬清楚。
“帘子后面,坐着个女人。”
女人?
神代优美捂住嘴,视线越过许道肩头,投向长廊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