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晃荡,从泗州城先划到淮河对岸,便到了盱眙县。
此时盱眙只作为泗州治下小县存在,尚未繁华。
再顺着水路往下,两岸的荒滩渐渐退去,迎面便是一座青黑色的石山,横在淮水中心。
山势扁平,前有凸出的石嘴伸入激流,后有两道平缓的石梁探入泥淖。
远远望去,像极了一只伏在浪涛里的巨大青龟,西足划水,回首顾盼。
这便是龟山了。
“先生你看!”和尚指着那山,“像不像个王八?”
“你眼里除了龙,就是王八。”顾问随口道。
船靠了龟山脚下的渡口,一行人上了岸。
山上有座龟山寺,年头很老了,殿宇有些残破,香火却还算可以。
顾问本是冲着那桩传说来的,进了寺,也不急着看佛殿,先寻到了寺后。
寺后一片空地,草木荒疏,当中一口古井。
井口以青石砌成八角,石面被磨得溜光,缝隙里长着青苔。
最奇的是,一根碗口粗的铁链,从井沿探入井中,一头拴在井旁一块巨石的铁环上,另一头没入那幽深的井水里,不知通向何处。
那铁链锈迹斑斑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。
顾问蹲下身,伸手要去碰。
“道长使不得!”
一个看寺的老者慌忙跑来,一把拦住,“这链子动不得!乡里的老辈传下来的,谁动谁遭殃!”
顾问收回手:“这链子有什么说法?”
老者压低了声音:“底下锁着东西呢。”
正说着,寺门外来了个白发老渔翁,背着渔网,进寺讨水喝。
听见二人说话,那老渔翁搭了腔。
“客官问这井?俺给你讲个古。”
他坐在井边的石头上,喝了口水,慢悠悠道。
“唐时候,有个县令,姓李名汤。有渔人在这龟山下的水里打鱼,网着个铁链,怎么也拉不动。”
“那李县令听说了,便调了五十头牛来拉。牛一使劲,那链子哗啦啦地往上冒,拉到最后,江水沸腾,黑浪翻天,从水底咕咚冒出一尊怪物来。
身子像一只大马猴,青面獠牙,金眼雪爪,长毛拖在泥水里,足有五丈多高。
那怪出了水,蹲在石滩上,双目紧闭,任凭牛拉人喊,动也不动。
过了片刻,那怪猛地睁开金眼,两道神光首冲斗牛,吓得围观的几百号兵丁百姓屁滚尿流,五十头水牛发狂投江。
不过那怪也不伤人,只伸手扯住铁链,长啸一声,掉头沉回水底,把几百丈铁链带了下去,从此再没人敢动那井里的东西了。”
顾问听得入神:“那怪物,是什么?”
“老辈说,是叫甚么无支祁。”老渔翁的声音更低了,“上古淮水里的水怪,大禹治水时,命一个叫庚辰的神将,把它锁在这龟山底下。这链子,便是当年锁它的。”
顾问心中了然。
无支祁,淮涡水神。
这传说他自然知晓,只是亲眼见了此处,又是另一番滋味。
当夜,一行人便宿在了龟山寺里。
六月的天,说变就变。
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上,风卷着雨水灌进禅房。
到了二更天,窗外的风声变了调,淅淅沥沥的雨点洒落,井口方向隐隐传来了叮当的金铁交击声。
初时微弱,像小铜铃在摇晃,片刻之后,整座后山的岩壁都隐隐震颤起来,那粗大生铁巨链撞击石壁的声响哗啦哗啦的。
伴着这锁链声,山脚下的渔村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铜锣声。
有人在雨夜里高喊着水位见长,搬运家当。
隐隐有犬吠,闹的一片惶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