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隐有犬吠,闹的一片惶惶。
这是极为正常的反应,涨水之时,哪有不怕的人。
真不怕者,在睡梦中连屋子带人一同消失在洪流中的,自古而后,比比皆是。
顾问披衣起身,寻了把纸伞,走到那井边。
乌鸦立在他肩头,羽毛炸起,死死盯着那口井。
顾问凝神一探。
井底涌起一股气机,古老而沉重。
汛期水涨,淮水暴涌,那被锁的东西,便随着水势,一同躁动起来。
它挣不脱,却在扯动锁链,搅动水气。
这一搅,山下的淮水便要跟着作乱,那小小的渔村,首当其冲。
顾问略感兴趣,竟然真有东西?
他站在井边,先是凝神吸气,以那新得的假龙吟之法,引一缕清源之气,化作一声悠长的吟啸。
“诧”
这一声,不带半分杀伐,只有清源的温润,是安抚水族的调子。
如老龙在深潭换气,似金石沉入水底。
翻涌的井水猛地一凝,那股狂躁的水气像是遇着了同类的抚慰,激荡之势略略缓了半拍。
趁此当口,顾问并指如剑,凌空画了一道符。
水光微闪,金龙西大王的御水之意在掌中一凝,随手虚虚一拂,半空中竟凭空显出一道淡青色的宝塔虚影。
那塔影八角十三层,檐铃轻晃,然后缓缓覆在八角井口之上。
塔影落下,生铁巨链上的震颤应声而止。
翻滚的水沫一寸寸退回井底,山脚下呼啸的狂澜也在同一时刻平伏下来,只余寻常的浪花拍打滩涂。
和尚在远处看得呆滞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山下渔村的灯火,一盏盏熄了。
风也小了,雨也停了。
顾问站在井边,望着那道渐渐淡去的塔影,若有所思。
这被吸走的能力,消失了,却又没完全消失。
次日,天一亮,山下的渔村便传开了。
“昨夜大圣显灵了!”
“可不是嘛!俺半夜听见井里响,吓得魂都没了,正要跑,忽然水就平了!”
“是塔影!俺亲眼看见的,天上现了个塔影,罩住了水,那水就不闹了!”
“大圣又镇了一次水母!快,备香火,去谢大圣!”
消息传回泗州城,普照王寺的香火,又旺了一层。
顾问站在龟山的高处,远远听着山下的议论,笑了笑。
那属于泗州大圣的一页,原本卡在六成的源流,就此顺水推舟般向上攀升,稳稳停在七成的关口。
借大圣之形镇水,反哺民间之信,香火因缘流转,反馈竟然来的如此之快。
然而,正午的闭目小憩之中。
顾问靠在厢房木椅上,神思方一放空,耳畔便渐渐听不到周围的鸟雀之声。
西周化作一片苍茫大水,灰黄的浪头排空,无边无际。
水底深处,一道声音透过重重水波,如洪钟撞击,声声入耳。
“泗上之蛟,是否死于汝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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