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页与观音一页遥遥相连,源流深奥,七成即顶,余者神机,尽归南海法流。
顾问看着那备注,心中了然。
泗州大圣,被民间奉为观音的化身。
很快,就如他预料的,紧挨着的一页翻开,一朵莲台跃然纸上
此时,后堂转出一位白发白眉的守塔老僧,手持一柄棕帚,见顾问对着神像沉思,便合掌宣了声佛号:
“阿弥陀佛,道长驻足良久,可是瞧出本寺大圣与别处寺观的佛爷有些不同?”
顾问转过身,还了半礼:“我见大圣深目虬髯,宛如西域长者,与中土金身大不相同。”
老僧微微一笑,脸上满是风霜沟壑:“道长知其一不知其二,这里头还有一桩公案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当年,大圣初到泗州,弘法度人。有人问大圣:‘师父何姓?’”
老僧缓缓道,“大圣答:‘姓何。’”
“那人又问:‘师父何国人?’”
“大圣答:‘何国人。’”
老僧说到这里,呵呵一笑。
“众僧听了,都当是禅机。这一问一答,姓何,何国人,机锋往来,玄妙非常。
本寺历代先师皆参了多年,谓大圣本无来处,心无所住,随缘现相。”
和尚在旁边听得抓耳挠腮,连连点头:“高妙!深谙金刚经无我相、无人相之精微!”
顾问在心头淡淡笑了一声。
什么玄之又玄的禅机公案。
什么玄之又玄的禅机公案。
唐时西域葱岭以北、碎叶之侧,本就有一个昭武九姓里的粟特“何国”。
这何大圣当年说的分明是实话老家就在何国,俗家便姓何。
偏生中土的高僧文士不信大实话,非要把家乡名字拆碎了去参禅悟道。
但这也正是人间之愿最奇绝处。
神无乡种,名可成神。
远涉万里而来的胡僧,在淮水岸边给百姓行医舍药、截断洪流。
千百年过去,任由皮肉风化,凡人便将他推上了水患克星的九品神坛,登圣成神
见顾问没多少反应,老僧便摆摆手,打算自去了。
一旁的和尚,也没心思听这个。
他早瞅见塔下有个签筒,又有筊杯放着。
此刻他正捏着一副筊杯,煞有介事地朝着塔顶拜了三拜。
“大圣在上,弟子咳,信士,一心求问姻缘。”
罢,他闭着眼,将双手一扬。
啪嗒!
两片木筊在空中翻了个花,落在青砖地上,骨碌碌转了几圈。
殿内几名香客低头一瞧,只见两片木筊皆是凹面朝上,弧背贴地。
“阴阳不分,两仰为笑。”
守塔老僧摇了摇头,淡声道:“这是阴阴之象,俗称笑杯。大圣未允,神明暗笑尔心不诚,回去罢。”
和尚那张脸顿时垮了下来,红一阵白一阵。
可他愣了片刻,忽然脖子一拧,把两片筊杯捡起来揣进袖子又掏出来摆正,振振有词道:
“老禅师差矣!大圣这是在笑,笑小僧问得痴,笑小僧情深意重!
若是不准,大圣为何不落阴杯?
偏偏落个笑杯,这分明是大圣笑我诚心可见天地!妙娘,这金陵我是去定了!”
老僧被他这一套颠倒黑白的胡搅蛮缠气得胡子乱抖,甩了甩衣袖,念了声造孽自顾自扫地去了。
顾问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哑然失笑。
这和尚的癫疾,怕是连九天应元雷尊的大雷劈下来,也难得治好半分了。
他走出普照王寺大殿,站在青砖石阶的高台上举目远眺。
水厄祸患,短时间内怕是没有。
可他知晓真要出事,还是得等到潘季驯那束水攻沙之策起了效果,蓄清刷黄。
副作用确是这泗州城外洪泽湖水位见长,日渐危险。
首到水位之高避无可避,城外之水,高于城内之地面。
脚下这方土地,终有一日会尽数沉入那万顷沧波之下,化作无边湖底的一座梦中孤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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