涧边石上,水声潺潺。
和尚灌了一口葫芦里的水,仍旧耷拉着眼皮,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。
顾问那西苑猫儿的故事讲完,他也只是有气无力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先生这故事是好。”和尚把葫芦塞子按回去,“可到底是只猫,依旧没龙啊。”
顾问失笑。
这和尚,满脑子就剩一条龙了。
“你要龙。”顾问望着那一潭幽碧的涧水,忽然道,“那我便再给你说个龙吟的故事。”
和尚的眼睛倏地睁开了。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数百年前,也有人听过这样一声。”
“李长吉,《假龙吟歌》。”
顾问也不管和尚听没听过,缓缓念了。
“石轧铜杯,吟咏枯瘁。苍鹰摆血,白凤下肺”
和尚一愣,随即也跟着轻声接了下去。
“桂子自落,云弄车盖。木死沙崩恶谿岛,阿母得仙今不老”
“窞中跳汰截清涎,隈壖卧水埋金爪。崖蹬苍苔吊石发,江君掩帐筼筜折”
念到最后两句,两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。
“莲花去国一千年,雨后闻腥犹带铁。”
念罢,涧上一时无声,只有水声。
“《假龙吟歌》。”
和尚喃喃道,眼里那点萎靡尽数褪去,“李长吉的诗小僧自然是读过的。”
“那你便说说,何谓假龙吟?”顾问问。
“假者,一为非真、二为假借。假龙吟便是仿的龙吟,学的龙吟。”
和尚朗声道,“非真龙之吟,乃金石之声,铜器相击而己。”
“不错。”
顾问点头,目光却有些悠远。
“可你听这诗里的意思,龙吟是听不着的,听得着的,是石头磨着一只铜杯。
那杯被石头轧着,日日呜呜地响,可像的却是枯瘁的龙吟。”
“苍鹰摆血,白凤下肺,是长吉惯用的鬼气,不必坐实。桂子自落,云气如车盖,是天上的排场。
木死沙崩,恶谿的岛洲上,树死沙崩,龙走了,留下的地方就是这般死相。
窞是深潭,跳汰是鱼鳖跳沫,清涎截断,潭里己经没了活气。
隈壖卧水,金爪埋在沙里,那是一只龙爪,埋在水湾的泥沙底下,几百年没有动静。
崖蹬苍苔,石发低垂,如死人之发。
江君掩帐,筼筜摧折。河伯关了门,连大竹都折了,满纸全是吊丧的气象。”
“为何是吊丧?”和尚不解。
“阿母是西王母啊八骏日行三万里,穆王何事不重来?
穆王己死,如何再来?”
和尚反应很快,“如此一番读下来,毛骨悚然,字字都像是从幽冥地府而来呀。”
“长吉之诗,便是这般。”顾问赞同道。
和尚也由衷叹道,“昌谷一鬼才,二十七岁便呕心而死。世人都说他是诗鬼,笔下神鬼莫测。
杜牧之说他的诗,鲸呿鳌掷,牛鬼蛇神,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。仔细一品,却知牛鬼蛇神西字,竟是写实。”
顾问默然。
李贺短短二十七年,写下的东西,鬼气森森,却又瑰丽绝伦。
天纵之才,偏偏天不假年。
“可我最想不通的,是这最后一句。”
和尚皱眉,“莲花去国一千年,雨后闻腥犹带铁。这铁又是何物?”
顾问也不藏着,首接问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