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问也不藏着,首接问了出来。
“你且先说,这铁,你如何看?”
和尚摸了摸大光头,想了一会儿。
“铁腥,雨后泥土翻起,那股子腥气,像是血腥的味道。李长吉写的,大约是龙吟过后,天地间那一股肃杀的腥气。”
“说得不错,可这铁,还另有出处。”
顾问望向那潭幽深的涧水,缓缓道。
“我这几日在海州,打听到一桩本地的旧事。”
“唐时宝应年间,海州城南有一道沟水,上通淮楚,是公私漕运的要道。”
“那一年,堤坝溃决,河道干涸,鱼商的舟船,全断了往来。海州州府,便委了东海县令李知远,主持修堰。”
和尚听得入神。
“这堰,可不好修哇。”
顾问娓娓道来。
“那李知远修了塌,塌了修,前后修了整整西回,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。
每一回,堤坝眼看就要合龙,水底下便隐隐传来雷鸣一样的轰隆声,随即堤坝便崩了。”
“是龙?”和尚脱口而出。
“乡人都说,是水底的蛟龙作祟。”
顾问点头,“李知远愁得头发都白了。后来有人给他献了一策,说起南朝梁武帝修浮山堰的旧事。”
“当年那浮山堰,也是反复溃塌,怎么也合不上龙口。最后是往那堰基之下,投了数万斤的生铁,层层堆积,堤坝这才稳住。”
“李知远死马当活马医,便命人往那溃决的水穴里,投下大量的铁器。”
顾问说着说着,带上了几分说书人的味道。
“说来也怪。原先堤坝将崩之时,水下那雷鸣一般的轰响,一投了铁,那声音,竟然一寸一寸地,朝着上游迁移了数里。”
“再修堤坝,便再没崩过。”
和尚听得目瞪口呆:“铁竟真能镇龙?”
“古人是这么解的,《水经注》就说:蛟龙畏铁。”
顾问拍手道,“金铁之气,辛烈。辛能伤蛟龙之眼睛。蛟龙畏惧受害,便避开那水穴,往上游去了,堤坝,于是得成。”
“雨后闻腥犹带铁。”和尚咀嚼着这一句,恍然,“原来这铁,还真能驱龙!”
“在海州,在淮泗,这一类的说法多得很。”
顾问道,“河滨的祠庙,险滩的渡口,处处都有投铁镇蛟的旧俗。金铁至刚,水龙属阴,以刚克柔,以铁镇水,便是这个道理。”
和尚咂咂嘴,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先生说了铁,小僧倒想起另一桩,却是关乎铜的。”
“哦?”
“先生可知,皎然有一首《戛铜椀为龙吟歌》?”
顾问挑眉:“皎然?那位诗僧?”
“正是。”
和尚合十,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神色。
“皎然禅师,乃是谢灵运十世孙,一代诗僧,与陆羽、颜真卿皆是至交。他这首诗,写的便是叩击铜碗,那声音竟酷似龙吟。”
“铜属金。”和尚道,“古人以为,龙对金石之音有所感应。以铜器相叩,那铮然之声,便能引得潜龙相和。这戛铜碗为龙吟,与那投铁驱龙,恰是一反一正。”
“铁能驱之,铜能引之?”顾问接口。
“先生通透!”和尚一拍手,随即又道,“这戛铜碗之典故,其实还牵着一位大人物。”
“何人?”
“唐时宰相,房琯,房次律。”
顾问神色微动:“房琯?”
“传说这位房相国,便有戛铜椀作龙吟的本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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