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圣人坐在东海边钓鱼。

眼下也没人在乎。海鸥不在乎，浪花不在乎，连蹲在礁石缝里的螃蟹精都不在乎：它正忙着用钳子夹一根海草，夹了三次没夹住，气得吐泡泡。

通天在左边，老子在右边，中间隔了一张小桌。小桌上摆着茶壶、花生米、因果罗盘，还有一碟赵公明昨天送来的腌萝卜。腌萝卜切得粗细不一，有的像手指，有的像脚趾，一看就是赵公明自己切的：他刀工向来不好，开客栈全靠因果遮蔽符兜底，客人吃不出难吃来。

老子手里握着鱼竿，鱼线垂在海面上，浮漂一动不动。他的坐姿很端正，腰挺得笔直，膝盖并拢，鱼竿握在正中间：连钓鱼都像在打坐。

通天歪在躺椅上，一条腿架在扶手上，鱼竿随手搁着，浮漂漂出去老远，都快看不见了。
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
海浪拍在礁石上，哗啦，哗啦。海鸥嘎嘎叫了两声。螃蟹精终于夹住了海草，举着钳子横着走了两步，被一个浪头打翻，海草又丢了。

“哞——”板角青牛趴在躺椅后面，打了个哈欠。它的哈欠带风，把通天小桌上的花生米吹飞了三颗。花生米落在礁石缝里，螃蟹精丢下海草，扑上去抱住一颗，用钳子夹碎了往嘴里塞。

通天看了螃蟹精一眼，没管。

老子也看了螃蟹精一眼，也没管。

又过了一会儿，一条鱼从海里跳了出来。

这鱼通体透明，能看见里面流动的灵力，灵力是金色的，从鱼头流到鱼尾再流回来，循环往复。鱼鳍上长着七个小孔，海水从孔里穿过去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在吹哨。

这是东海特产的灵鱼，叫“鸣音鱼”，会叫，但叫出来的不是鱼声，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；有时候像猫叫，有时候像小孩哭，有时候像有人在打喷嚏。

这条鸣音鱼跳出海面，叫了一声：“阿嚏！”

然后落回海里，溅了通天一脸水。

通天抹了一把脸，没说话。

鸣音鱼又跳了出来，这回叫了一声：“好球！”

然后落回海里，溅了老子一袖子水。

老子低头看了看湿了的袖口，没说话。

鸣音鱼第三次跳出来，叫了一声：“再来！”

通天终于开口了：“这鱼有病吧。”

老子神情蠕动了一下，还是没接话。

鸣音鱼在水面下转了个圈，又跃出来，这回叫了一声：“放不下！”

两个圣人同时看向那条鱼。

鸣音鱼“啪”地落回水里，尾巴一甩，潜了。

海面恢复了平静。

老子握着鱼竿的手紧了紧。

通天瞥了他一眼，没问。

沉默又持续了很久。

螃蟹精吃完了花生米，又去夹海草了。

青牛翻了个身，把一块礁石压裂了。

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，海面从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。

老子开口了。

“我修无为之道。”

通天没看他，盯着浮漂。

“修了多少年了？”通天问。

“记不清了。几万年吧。”

“记不清了。几万年吧。”

“几万年了，修明白了吗？”

老子沉默了。

海浪哗啦哗啦地响。鸣音鱼从远处又跳了一下，叫了一声：“没有！”然后潜回去了，像是在替老子回答。

通天嗤笑了一声。

“这鱼是哪来的？”

“东海土产。”通天说，“多宝抓的，养在近海。它们喜欢凑热闹，有人说话就叫。”

“……它刚才替我答了。”

“哼，答得挺准。”

老子把鱼竿放在膝盖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干净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手背上没有一丝皱纹：圣人的身体不会老，但圣人的心会累。

“我修无为之道，却一直没有真正做到无为。”

话说到点子上了，这时通天才转过头看他。

老子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。他的眉头皱着，皱纹不深，但很密，像礁石上被浪花冲出来的细缝。

“什么叫无为？”通天问。

老子愣了一下：他没想到通天会反问。
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老子说。

“那不是无为，那是死鱼。”

螃蟹精举起钳子，夹了一下空气，像是在抗议。通天没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