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引站在大殿中央，看着准提，眼神里没有责备，没有愤怒，没有失望：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，沉在眼底，看不清。

“为什么别人看不起我们，”接引重复了一遍，“这个问题，我想了三万年。”

准提站在那里，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
“今天你先歇着，”接引说，“明天，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，草鞋踩在青砖上，啪嗒，啪嗒，啪嗒。

“法座扶手别拍了，再拍就断了。”

然后他走了。

大殿里只剩准提和七个弟子。

准提站在法座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扶手：三道裂缝，横七竖八地爬在金漆上，金漆翘起来了一片，露出底下的木头。木头是黑的，不知道什么木，很硬，但再硬也架不住圣人拍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三道裂缝，指尖碰到翘起来的金漆，金漆刺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
疼。

他收回手，看着指尖上那一点血珠：很小，比芝麻还小，但很红。

“都下去吧。”准提很疲惫。

七个弟子鱼贯而出。定光真君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师尊：准提坐在法座上，歪着身子，一条腿盘着一条腿耷拉着，头发散着，道袍歪着，手指上沾着一点血。

定光真君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
大殿里只剩准提一个人。

他坐在法座上，看着空荡荡的大殿。楠木大门还开着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吹得他散开的头发在肩上飘动。灵山的风很大，一年到头刮个不停，刮得大殿角落里的蛛网都在抖。

他看着大殿角落的蛛网：一只灰色的蜘蛛正在网上爬，爬得很慢，腿一伸一缩，一伸一缩。网的一角破了，蜘蛛爬到破口处，吐出一条丝，把破口补上了。补完之后，它停了一下，又继续爬。

准提看了那只蜘蛛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大殿门口，伸手把两扇楠木大门关上了。

他走回法座，重新坐下。这次他坐正了，两条腿都盘起来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闭上眼。

他开始想接引的话：为什么别人看不起我们。

想了很久，没有答案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接引说得对。蛮干不行。三万年的蛮干，拉来了七个弟子，拉来了“与我西方有缘”的笑话，拉来了两位圣人同时说“没有你的事”。

蛮干不行。

那什么行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决定明天听接引怎么说。

灵山的风还在刮。大殿外面，灰白色的石头被风沙磨得发亮。三千六百级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，每一级都光溜溜的，踩上去打滑。

接引走在石阶上，草鞋啪嗒啪嗒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住了，站在石阶上，回头看了一眼灵山大殿的方向：大殿的门关着，楠木门在月光下发着暗沉沉的光。

接引站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。

“师弟啊，”他自自语，声音被风吹散了，“三万年了，你还没想明白：别人看不起我们，不是因为我们弱，是因为我们太急了。”

他转过头，继续往下走。

草鞋啪嗒啪嗒，啪嗒啪嗒，一步一步，走下了石阶。

灵山顶上，大殿里，准提闭着眼坐在法座上。他没听到接引的话：隔着半座山，风太大，声音传不了那么远。

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：从大殿角落飘过来的，蛛网下面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草。草很小，只有三片叶子，但叶子是绿的，绿得很深，在灰白色的灵山上，绿得扎眼。

准提睁开眼，看着那棵草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草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。灵山上不长东西：灵脉太薄，土太干，风太大，什么都长不出来。但这棵草长了，三片叶子，绿得扎眼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重新闭上眼，继续想接引的话。